第9章 规模化
十一月一号,周五,寒衣节。
上午十点,陈哥在工作群里单独叫了他一声:“有空来一下三号会议室。”
跟四月那回是同一个屋,同一句话。
屋里还是陈哥和小刘。小刘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,这回是打开的,最上面一页的标题他坐下就看见了: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。
陈哥这回没先说排期。
“这一轮,我没保住。”他说,“对账那块,明年要并到集团的财务平台上去,咱们这边不单独维护了。”
李凡点点头。
四月那次陈哥保他,说的理由是对账离不开他。现在对账要没了,理由也就没了。这个账,他不用别人帮着算。
“补偿是 N+1。”小刘把协议转过来,推到他面前,“凡哥您在公司七年,就是八个月,按您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算。最后工作日定在十五号,这两周做一下交接。补偿跟十一月的工资一起发。”
“我看一下。”
“您慢慢看。今天下班前签就行。”
协议一共四页。他从第一条看起,看得很慢,像在看别人提上来的代码。看到竞业那一条,停下来问了一句。小刘说没有竞业,那一条是模板里的,写的是“不适用”。
他点点头,接着往下看。
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。
他知道是什么。今天寒衣节,订单提醒他前一天晚上就打开了。长款棉服,十五个币。长款棉服,十五个币。羽绒服,三十个币。一双棉拖,三个币。
陈哥看了一眼他的裤兜。
“陈哥,”李凡把协议合上,“四月的时候,谢谢您。”
陈哥看着桌面,手指在协议边上按了两下,才说:“不用谢我。我那时候就跟你说了,下一轮不好说。”
“您说过。”
小刘又补了一句,语气很软:“凡哥,这次主要是业务调整,跟个人没关系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是下午四点签的字。签完回到工位,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 IT 部门的邮件,标题是《离职资产归还清单》:笔记本电脑一台,显示器一台,工牌一张,门禁卡一张。
七年,四行。
小张从隔壁探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过了一会儿,一罐咖啡从隔板上面递了过来。
五点多,他上了一趟天台。小张跟上来,把烟盒递给他。
他摆了摆手。
小张自己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说:“凡哥,你要是想骂人,这儿没人。”
“骂谁。”李凡说。
风很大,小张那根烟一半是被风抽完的。
那天晚上,林雨和小宝睡了以后,他坐在餐桌前,打开纪念宝的后台。
寒衣节这一天,烧化类卖得最好,衣物又是烧化类里最好的。长款棉服、棉拖、冬靴、羽绒服,到晚上十点,卖了七十多件。
有一座馆里,有人烧了一件羽绒服,底下留了一句:妈,今年北京冷得早,你那边也冷吧,穿上。
他翻回二〇一九年的寒衣节。那一年,长款棉服卖了两件。
两件里有一件,是一个叫“老三”的账号买的,馆里是他母亲。他往下翻今年的单子,“老三”也在,下午三点多,还是长款棉服,还是十五个币。
他把“老三”五年的订单拉出来。每年寒衣节一件长款棉服,一年没落下。别的日子只有清明一炷思念香,七月半一束花。馆里的留言也是一年一条,二〇一九年那条写的是:“妈,先买件便宜的,等我挣了钱给你买羽绒服。”
往后四年,他买的还是这一件。今年那条写的是:“妈,还是这件。你说过长的暖和,护着腰。”
同一件长款棉服,图是同一张图,价钱五年没动过,十五个币。
收费的东西,五年里一样没变。变的只是来的人。
他又算了一笔。月活乘十分之一,再乘三十块,跟五年前他写在商业计划书里的是同一个算法。照这么算,盘子该有现在实际进账的两倍,还没到。那时候算不通,是因为前面那个数太小,只有现在的二十分之一。
他把这两个数抄在笔记本上,两件,七十多件,中间画了一个箭头。四月的时候,他以为纪念宝的毛病是东西不好卖。现在看,东西一直就是这些东西。
卧室的门开了。林雨出来倒水,看见他还坐着。
“还不睡?”
“你坐一下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我被裁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谈的。N+1,八个月。十五号最后一天。”
林雨端着水杯,没喝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四月那次,名单上就有我。陈哥替我说了话,才挪出来的。我跟你说的是我们组没事。”
林雨把水杯放下。
“我猜到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阵子天天八点半以后才回来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冰箱嗡了一声,停了。
冰箱又嗡起来的时候,林雨拿起手机,打开计算器。
“补偿多少?”
“税前算,二十八万上下。不用交税,在免税的额度里头。”
“存款八万六。”她按了几下,“加起来三十六万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一个月三万三。我工资八千,还差两万五。”
“社保我得自己交,一个月两千出头。”
“从吃穿里省。”林雨说,“那一项我能压。”她又按了几下,“三十六除以二万五,十四个多月。”
“纪念宝这个月照现在的走法,能比你工资多一点。”
“纪念宝的不算。”林雨说。
“比你工资多呢。”
“那是这个月。”林雨没抬头,“下个月是多少,你知道吗?”
他不知道。
“我明天开始投简历。”他说,“纪念宝晚上弄,跟以前一样。”
林雨抬头看着他。
“晚上弄,你弄了五年了。”
“找得到工作,钱少一点,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你三十五了。”林雨说,“你去找,找三个月,找到一个比原来少一万的,然后呢?晚上再接着弄?”
他没说话。
林雨低头看着计算器上那个数,看了很久。
“那就十四个月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。
“十四个月,你别投简历,就弄这一个。”林雨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到时候不行,你再去找。到时候你三十六,跟三十五也差不多。”
她站起来,把水杯拿去厨房冲了,回卧室睡了。
他一个人在餐桌前又坐了一会儿。笔记本摊开着,那页上写着两件、七十多件。他在底下添了一行:
十四个月。
第二天周六,小宝绘画课画了一张家里人:一个大房子,三个人,房顶上一个太阳。小宝说,太阳是太奶奶,他没见过,就画成太阳了。
晚上洗碗的时候,沥水架上还是有那个蓝色的饭盒。
被裁的事,他没跟老家说。
接下来两个星期,他每天照常坐八点前的地铁,照常在西二旗站外面排二十分钟队。
交接文档他写了四十多页。对账模块里每一张表是干什么的,每一个定时任务几点跑、跑挂了怎么补,五年前埋的一个坑在哪儿、为什么当时没填。接手的是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伙子,看完前十页就说:“凡哥,你这比我们部门的知识库还全。”
“反正要并走了。”李凡说,“并过去的人也得知道。”
这东西明年就要并到别处去,没准一行都用不上。他还是写全了。
周一的周会上,陈哥说对账模块下个月开始迁移,由那个小伙子接手,没提李凡要走。散会以后,组里有两个人过来问他是不是真的。他说是。一个说“凡哥,可惜了”,另一个说“出去也好,外面机会多”。两个人说完,都回了工位。
有一天早上在西二旗站排队,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,他跟着挪了一步,忽然想到,再有几天,就不用排了。
他说不清那一下是什么感觉。像是有一根一直绷着的绳子,被人从另一头剪断了。不疼,就是手里一下子空了。
那两周,纪念宝的后台他照样一小时看一次。登录的人还在往上走,一天进来的钱,比三月里半个月的还多。群里的人不知道他要被裁了,照常有人问照片怎么换。
晚上回到家,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单子,标题写的是:十八号以后。
审核,一天十几座馆,挪到白天,上午一轮,下午一轮,不让人等过夜。 私信,几百条,当天回完。 四个群,白天他看,夜里是何静。 服务器,人是七月的六倍多,那台四核八 G 的机器 CPU 不到百分之二十,先不动。 文章,每周两篇,林雨改。
列完他看了一遍。五年里,纪念宝的每一件事都是挤在下班以后做的。从十八号起,这些事有了一整个白天。
他在单子最后添了一行:何静的事,想清楚。
十一月十五号,周五。
上午是离职面谈,小刘做的,一张表,最后一栏是“离职原因”,四个选项,小刘替他勾了“公司原因”。她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想给公司提。他想了想,说没有。
中午组里几个人请他吃了顿饭,在园区里那家常去的湘菜馆。大家说了些“常联系”“有好机会叫上我”,没有人问他下一步干什么。他也没说。
下午四点半,他把笔记本电脑和显示器交到 IT,签了字。门禁卡交给前台。工牌最后交。上面的照片是七年前入职那天拍的,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多,脸也比现在圆一点,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。他看了一眼,交给小刘,小刘在清单上打了个勾,说:“凡哥,保重。”
他回工位拿东西。一个帆布袋就装下了:一个杯子,一包没拆的抽纸,一个充电器,抽屉里那个黑皮笔记本。七年,比老王那两个纸箱还少。
显示器撤走以后,桌面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印子,比旁边的桌面白一点。他拿抽纸擦了擦,擦不掉。
小张非要送他下楼。
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,小张一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。到了一楼大厅,又跟着他走到门口。
外面起风了,门口的旋转门转了一圈,进来一股凉气。
“凡哥。”
“嗯。”
小张挠了挠头,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“凡哥,你那个网站,我妈也在用。”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如果你正在经历难以走出的哀伤,可以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12356,或去医院心理门诊。
© 2026 纪念宝 版权所有。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、摘编。
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