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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社群运营

八月下旬开始,公众号后台的私信里,同一个问题出现得越来越多:有没有群?

有一条是这么写的:“想找几个跟我一样的人说说话。跟家里人说,他们说都过去半年了,该往前看了。”

李凡回了几十条“暂时没有”,回到后来,自己也觉得这四个字不像话。

九月二号,周一,他建了一个群,在公众号的自动回复里挂上自己的号,加他的人,他一个一个拉进去。群名随手起的:纪念宝用户群。

第一天晚上进来六十多个人。

头一个钟头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群里只有一条系统消息,和他发的一句“欢迎大家”。

快十点的时候,有人发了一张截图,是她给父亲建的馆,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。她说:“这是我爸。”

底下陆续有人发图。我妈。我外婆。我哥。

李凡看着那一屏照片往上滚,没插话。他本来写好了一段开场白,讲纪念宝是做什么的、群里能问什么。看到这一屏,他把那段话删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群里多了二百多条消息。他从头往下翻,翻到凌晨三点十二分,有一条系统提示:

“守夜人”修改群名为“天堂邮局”。

后面跟着她一句话:大家都在给走了的人写信,叫这个吧。

再往下,早上六点多有人回:这个名字好。又有几个人跟了。

李凡把群名留下了。

他去后台查了“守夜人”。七月注册的,给父亲建了一座馆,何国强,一九五〇到二〇二三。馆里的留言不多,都是夜里写的,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一点四十,最晚的是四点半。

群里她说话也都在这几个钟头。有人说睡不着,她回:睡不着就别硬睡,起来喝口热水,开个小灯。有人说梦见他爸了,她回:梦见了好,说明他还记着回来看看。有人半夜三点说了一句“好想死”,她隔了一分钟就回了,私下加了那个人,到天亮。

有人问她怎么老这个点醒着。

她说:“我在医院上夜班。刚查完房。”

白天的群是另一个样子。有人发自己在馆里写的信,抄一段贴出来;有人问照片怎么换、生平写错了怎么改;有人只发一句“早”。李凡在公司,只能趁上厕所、等构建的空当看一眼,一看就是九十九加。

有一回周会开到一半,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,陈哥看了他一眼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散会以后才拿起来。是有人在群里问,馆通过审核了没有,等了一天了。

他在工位上偷偷点了通过,回了一句:通过了。对方回:谢谢李老师。

他不是老师。群里的人这么叫,他也就没改。

群一天比一天热闹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
第一周,有人发广告。北京周边陵园,墓位特价,可以分期。过两天又有人发:代祭扫,全国可接,拍视频反馈。李凡删一条,踢一个,过一天又进来一个。有个代祭扫的,被踢之前还私信他:兄弟,合作吗?分成好说。他没回。

他在加好友的地方加了一道验证,只问一个问题:您在纪念宝上给谁建了馆?

答得上来的才放进来。答“我爸”“我奶奶”的,一看就是真的。答“了解一下”的,他就不放。广告少多了。

第二周,群里吵了一架。

群里有个姑娘,网名叫“小鱼”,二十九岁,父亲春天走的,病了一年多。她每天晚上在群里说话,说她爸住院时候的事,说她现在还用她爸的手机号接验证码,一说就是一大段。

九月十号晚上,一个网名叫“老钟”的男人回了她一句:

“你爸六十多走的,也算寿终了。群里有人孩子都没了,你天天在这儿哭,让人家看了怎么想?”

群里一下炸了。有人说老钟说话太难听,有人说“他也没说错”,有人说“谁走了都疼,凭什么比”。老钟又回了几句,一句比一句硬。

小鱼一句话没回,退群了。

李凡是十一点多看到的。他点开老钟的资料,手指停在“移出群聊”上。

林雨坐在他旁边。这个群建起来的第三天,她说想进去看看,他就把她拉了进去。她一直没说过话,只看。

“你踢了他,然后呢?”

“他欺负人。”

“你去看看他的馆。”

李凡点开了。老钟的馆是给儿子建的,二〇二一年,二十三岁。馆里的留言是每个月一条,都很短,最近一条是:儿子,你妈又住院了,没大事,你别惦记。

他把手指收了回来。

那天夜里两点多,守夜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:

“我爸七十三走的,按老家的说法也算喜丧。出殡那天,我是唯一一个没哭出声的,回家以后哭了三个月。谁走了都不是喜事。别比了,比不出谁更疼。”

群里没人再接话。

第二天中午,小鱼又进群了。是守夜人在她退群前就加了她,私下聊到早上,又把她拉了回来。

老钟没说话。隔了两天,他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小鱼,那天是我说话冲了。对不住。”

小鱼回了个“没事”。

那几天李凡翻夜里的聊天记录,看见小鱼问过守夜人一句话:我爸最后那半个月,是不是我该早点把他送到大医院?

守夜人回得很慢,隔了七八分钟。

“我在医院干了快二十年,见过很多家属问这句话。没有人是‘该早点’的。你送去的那天,就是你能做到的最早那天。”

小鱼回:我记住了。

这件事之后,李凡想定几条群规。他在纸上写了个“一、”,后面空了半天,想到的都是“禁止”“违者”,一个也没往上写。

林雨洗完碗出来,把纸拿过去,划掉那个“一、”,写了三句:

这里不卖东西。 这里不比谁更难过。 睡不着的时候,这里有人。

他把这三句设成了群公告。

那天晚上躺下以后,他问林雨:“第三句,是写给守夜人的?”

“写给所有人的。”林雨翻了个身,“她一个人,守不了几天。”

李凡没接话。他想起守夜人那些凌晨四点的消息,算了一下,九月到现在,她每天夜里在群里说话的时间,加起来有四五个钟头。

他也想过拉赵素心进来。打电话问她,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有那个互助群了,都是跟我一样的人。你这个群,留给刚走了亲人的。他们比我难。”

中秋是十七号,周二,放假。

中秋前那几天,群里的话明显少了,私信却多了。有好几个人问同一件事:网上能不能供月饼。

能。供品里有月饼,三个币,摆六个小时。

中秋当天,订单页往下翻,一屏全是月饼。李凡在里头看见一个账号,一口气在五座馆里各放了一块,五座馆是一家人:爷爷、奶奶、姥爷、姥姥,还有一个,看生卒年,是他的父亲。

晚上,一家三口在家吃饭。林雨买了一盒五仁的,小宝咬了一口吐出来,说里面有石头。林雨笑了,给他换了个豆沙的。

小宝问:“爸爸,太奶奶在天上也吃月饼吗?”

他说的太奶奶,是李凡的奶奶。小宝没见过她,只在老家的相框里见过。

李凡想了一下,说:“吃。”

“吃豆沙的还是五仁的?”

“五仁的。”林雨说,“你太奶奶爱吃硬的。”

李凡看了她一眼。他都忘了。那年中秋回老家,奶奶把一块五仁的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林雨,说软的没嚼头。

九点多,父亲打来电话。

“吃月饼了没?”

“吃了。您呢?”

“村里发了两块,我跟你妈分着吃了一块。”父亲停了一下,“另一块搁你奶奶相片前头了。”

李凡拿着手机,走到阳台上,跟父亲说了几句地里的事。父亲说今年玉米不错,说村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回来了,在北京开网约车。

他打电话的时候,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话:

“今天是我妈走后第一个中秋。我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。”

是一个叫“一棵树”的人,进群没几天,之前没说过话。

群里过了好几分钟,没人回。中秋这天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个人要想。

李凡挂了电话回到屋里,看见群里那句话底下已经有了回复,是林雨的号。

“什么都不干也行。月饼想吃就吃一块,不想吃就放着。你在哪儿想她,都算数。”

一棵树回了两个字:谢谢。

又回了一句:“月饼我买了,没吃,放她照片前面了。”

林雨把手机放下,说:“你在打电话,我看半天没人回。”

“嗯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在群里说话。说完,她就又不说了。

那天夜里,李凡十二点多睡下,一点多醒了一次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守夜人发了一张照片,是医院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,窗户外头挂着一个月亮,有点糊。

“刚查完房。外头月亮挺圆的。睡不着的,出来说说话。”

底下已经回了几十条。有人说在阳台上,有人说在车里,有人说刚把孩子哄睡。有一个人说,他在他爸的老房子里,这是他爸走后他第一次回来过中秋,屋里还是他爸的味儿。

守夜人一条一条回。回得很短,隔几分钟一条,中间大概是去病房了。

李凡没出声,看到快三点,放下手机。早上六点再看,她最后一条是五点二十:天亮了,都睡会儿吧。我交班了。

九月底,群里四百八十多个人,离满员差不多了。他又建了一个,群名照抄,后面加了个“二”。群公告还是那三句。

这个月登录过的人,比八月多了大半,收入也多了一半。他拉了一下群里那四百多个人的账号,大部分是七八月进来的,九月里登录的天数,比没进群的人多一倍。

他又拉了守夜人的。九月这二十多天,她在群里发了一千二百多条消息,私下加过的人,他看不到。

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没往下算。这四百多个人留下来,不是因为群里有什么,是因为夜里有人。

九月二十六号晚上,十一点多,他收到一条私信,是守夜人发来的。

“您好,打扰了。我叫何静,在一家医院做护士,上夜班。我四十一了,我爸去年走的。这些天在群里,夜里陪大家说说话,我自己也好受一点。

“我想知道,我能为这里多做点什么。”
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
如果你正在经历难以走出的哀伤,可以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12356,或去医院心理门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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