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内容的力量
七月二号,周二晚上,赵素心打来电话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。李凡正在给小宝洗澡,手上全是泡沫,林雨把手机递过来,举在他耳朵边上。
“小李,打扰你了。我外甥女想跟你说件事,我把你电话给她了,你看行不行。”
“行,您让她打。”
“她叫苏晴,在一家做新媒体的公司当编辑。”赵素心说,“她想写写小满。我答应她了。”
半小时后,苏晴打了过来。声音年轻,说话很利索,一开口先道歉,说这么晚打扰。
她说她在一个内容平台上有个自己的号,平时写点读书笔记、生活杂事,有几千个人看。她想写一篇她姨,写她姨这五年每天晚上给表妹写信。
“我问过我姨了,她同意。信里的话,她挑了几段让我用。”苏晴说,“我想问您的是,文章里能不能提纪念宝这个名字。不提的话,肯定有人在底下问是哪个网站。”
李凡想了一会儿。
“名字提不提,你定。”他说,“就一个要求,你写你姨,别写我们。”
“明白。我也不想写成广告。”
“还有,要提就照实提。别替我们说好话。”
苏晴在那头笑了一下:“李哥,您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七月五号,周五晚上九点,苏晴的文章发出来了。
标题叫《我姨每天夜里给表妹写一封信,写了五年》。
李凡是在地铁上看的。文章不长,两千来字。写小满小时候不爱吃饭,只爱喝奶茶;写她高二那年生病;写姨父从那以后不怎么说话,阳台上的烟灰缸每天都是满的;写她姨退休前是语文老师,批了三十年作文,现在每天晚上给女儿写一篇。
中间引了三段信。其中一段,是三月里那封,芋泥波波,两杯。
纪念宝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,在倒数第二段:姨用的是一个叫纪念宝的网上纪念馆,建馆不要钱,她说那里“有个门牌号”。
最后一段写的是:我问我姨,写了五年,累不累。她说不累,就是一天不写,那一天就像没过完。
李凡看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回龙观站下了车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早上七点,李凡醒来,第一件事是看手机。苏晴的文章下面,点赞过了一万,评论两千多条。
后台的新增注册,从零点到早上七点,四十一个。
过去一天七八个是推广买来的,停投以后一天一两个。四十一个,是一夜之间自己走进来的。
到了晚上,这一天的注册,比过去推广一整个星期买来的还多。
周日又比周六多。
周日晚上九点,赵素心又打来一次电话。
“小李,我馆里来了好多人。”她说,“好多不认识的人,给小满留言。有人给她点香,有人跟她说生日快乐,说晚了。”
“您要是觉得打扰,馆可以设成不公开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一条一条都看了。看到现在,还没看完。”
她说完这句,就说不早了,让他早点休息,挂了。
评论他一条一条往下翻。多数人在讲自己:有人说她爸走了三年,她到现在还给他的手机号充话费;有人说她妈的语音条她一条都没删;有人只写了一句,我奶奶也叫小满。
周六下午,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面,点赞四百多:
“说白了不就是拿死人赚钱吗?借着人家孩子的事给自己打广告,恶心。”
底下吵成了一片。有人骂回去,有人说“我也觉得不太舒服”,有人说“人家又没收钱”,马上有人回“建馆不收钱,祭品呢?你去看看”。
苏晴把截图发了过来:“李哥,这条你看到了吧。我姨说了,别吵。要不要我删?”
“别删。”
他在电脑上打了一段回复。先说纪念宝做了五年,一年也没挣过;说建馆、留言不要钱,回忆香也不要钱;说赵老师五年在纪念宝上一共花了十五个币,是给女儿过生日的五杯奶茶;说自己做这个,是因为奶奶……
写到这里,他停下来,把“奶奶”两个字删了。
林雨从他身后走过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你要发这个?”
“想发。”
她把屏幕上那段从头看到尾,说:“别发。”
“他说的不对。”
“他说的哪儿不对?”林雨问,“你们收不收钱?”
李凡没吭声。
“这是小满的帖子。”林雨说,“你在底下一吵,就成了你的帖子了。”
她回厨房去了。他对着那段字坐了一会儿,全选,删掉。
那个人说的,其实没说错。纪念宝是要收钱的。他五年没赚到钱,不代表他不想赚。
他想了一晚上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在官网上加了一个页面,标题就叫《纪念宝收钱吗》。
第一行写:收。
下面分成两栏。不收钱的:建馆,馆不到期;回忆香;行礼;留言;家里人一起管一座馆;把馆的链接发给亲戚,点开就能看、上香、留言。
收钱的:祭品。1 纪念币等于 1 块钱。思念香、平安香 1 个币;鲜花、蜡烛多数 3 个币;供品、花圈花篮从几个币到几十个币,摆 6 个小时;长明灯 200 个币,点一年。
最后一行写:不买,什么都不影响。
林雨看过,只改了一个字,把“不买,什么都不影响”改成了“不买,什么都不少”。
第二件,他用一个新手机号注册了一个账号,从头到尾自己走了一遍建馆。
填姓名,填生卒日期,传一张照片。照片是必填的,不传过不去。然后选四样:风格、音乐、大厅、灵牌。点提交,页面上出来一行字:已提交,等待审核。
每一步他都盯着看,有没有哪一处会让一个刚失去亲人的人觉得,这里是在要钱。
没有找到。他又走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那条评论他没回,也没让苏晴删。后来它被别的评论压了下去,再往后就找不到了。
公众号后台的私信也多了起来,问的多是一件事:没有照片,能不能建馆。
有人说爸爸走得急,手机里一张合影也没有;有人说奶奶一辈子没拍过几张照,仅有的一张在老家,回不去。
李凡一条一条回:照片得有一张,不一定非得是人,他留下的东西也行。
审核一直是他一个人做。
以前一个月也就几座新馆,他晚上抽十分钟就审完了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周六一天进来十一座,周日十四座。他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就坐到电脑前面,一座一座看。
审核看的东西不多:照片看不看得清、有没有违规的内容,姓名和生卒日期有没有明显的错。
可有的照片,不是人。
有一座馆,馆主是个男的,给父亲建的。照片是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,缸上印着红字:先进生产者,一九八六。馆主在生平里写:我爸不爱照相,就剩这个。
李凡点了通过。
有一座馆,给奶奶建的,照片是一张手写的菜谱,“红烧肉:冰糖一把,酱油两勺,小火”。
也通过了。
周一早上他在工位上打了三个哈欠,小张看着他直乐:“凡哥,你这比我还困。周末干吗了?”
“看东西。”
“看什么看到这样?”
“看人家写的作文。”
小张以为他在开玩笑,没再问。
七月十一号,周四。
从五号晚上苏晴发文章算起,正好七天。他拉了一下数:七天的新增注册,是停投以后那两个月加起来的好几倍。新建的馆,以前小半年也没这么多。七天的收入,比五月整整一个月还多。
那天傍晚,苏晴发来消息,说平台把她那篇文章放进了一个叫“写给走了的人”的栏目,阅读量又开始往上走。
晚上十一点,李凡打开审核队列。
待审核:12。
他审了几座,再刷新,变成了 15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,赵素心的馆里照例多了一封信。他没点开,接着审。
过了零点,队列里的数一直在涨,审掉一座,进来两座。一点多的时候是 19,两点多是 23。
三点钟,林雨起来上厕所,看见餐厅的灯还亮着,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“还没完?”
“快了。”
她没说什么,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又出来,往他手边放了一杯温水。
也有过不去的。有一座馆的生卒日期填反了,走的那年写在了前头;有一座传的是一张从网上找的风景图,一片海,一个人都没有。
按规矩,这两座都该驳回。他没直接点驳回,把这两座挪到了最后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天亮以后打电话,一个是日期好像填反了;一个是照片,要是一时找不到,传一张他用过的东西也行。
那一夜一共排进来三十一座馆。
他一座一座地点开:照片,姓名,生卒日期。一九四一到二〇二四。一九五三到二〇二三。一九七八到二〇二四。二〇一六到二〇二一。
点到最后一座,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白光。楼下有收垃圾的车开过去。
最后一座是给一位母亲建的,照片是一张黑白的证件照,边角发黄,馆主在生平栏里只写了一行字:
妈,我在北京挺好的。
李凡点了通过。
待审核:0。
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,五点二十一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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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