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痛定思痛
五一那几天，岳父母来了。
老两口住小宝的屋，小宝跟着李凡和林雨挤大床，兴奋得每天晚上十点还不肯睡。岳母话多，从进门到第二天早饭，把老家亲戚的近况挨个讲了一遍。岳父话少，早上五点起来下楼走两圈，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新闻。
第三天吃晚饭，岳父问他：“你们公司今年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看新闻，说互联网公司都在裁人。”
“有一些。”
岳父点点头，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，没再往下问。林雨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脚。
那几天李凡的手机一直静音。推广每天照常在跑，四百二，一天不落。
四号上午，送老两口去北京西站。回来的地铁上，林雨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。他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，把那张表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五年，六十多个月，两条线没碰过。
他不是没努力。词他一个个调过，落地页改过十几版，出价策略换过四种。清明那一周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，最好也是亏一半。
这不是哪里没做好，是这条路从算式上就走不通。获客成本七十，首单三十，中间那四十，靠什么都补不上。
五月六号，周一。早上六点半，他坐在餐桌前，打开推广后台。
账户里还剩三百一十二块。
他把十一个推广计划一个一个点成了“暂停”。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还是点了。
页面右上角弹出一行绿色的字：操作成功。
账户里的三百一十二块提不出来，就留在那儿。
中午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，手机响了，是推广平台的客户经理，一个说话很甜的姑娘，跟了他三年。
“李总，看您的计划今天全暂停了，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？”
“没问题，先停一停。”
“是不是效果不太理想？我们最近正好有一个返点活动，充五千返八百，我帮您把账户重新优化一下，关键词我们这边也可以帮您拓……”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想恢复，随时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打饭的阿姨问他要哪个菜，他指了指离手最近的那个。
停投以后，公司那边他反倒待得更晚了。陈哥那句“下一轮我就不好说了”还在耳朵边上。他每天八点半以后才走，周会上主动认领了一个没人想要的老系统迁移。
小张有一回看他九点多还在，凑过来说：“凡哥，你这是要冲年度优秀啊。”
“冲考勤。”李凡说。
停投第一天，新增注册：2。第二天：1。第三天：0。
一个星期的新增注册加起来，搁以前，一天就有。收入每天十来块，有两天是零。都是老用户自己来的，有人给馆里添一炷思念香，有人放一束花。
月底拉了一下数：五月一整个月的收入，不够付一个月的服务器。月活倒没掉，比三月还多一点，四月清明来的人还没散干净。
他早就算过这一步，真看到数字，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推广停了，钱是不往外流了，可也没有东西往里进。停下来只是不亏了，接下来怎么办，他没有答案。
没有答案的地方，就去问。
纪念宝注册用的是手机号。他把五年来所有付过钱的用户导了出来，按付费次数排序，打印了八页纸，用夹子夹好。
从那周起，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半，他在阳台上打电话。
“您好，我是纪念宝的李凡，就是您用的那个网上纪念馆。不推销东西，想问问您用得怎么样。”
头一个晚上打了十四个，接通六个，有三个听到一半就挂了。有一个阿姨说：“你们这种电话我见多了，下一步是不是要我转账？”
他说不是，对方已经挂了。
他在纸上加了一列，叫“挂断”。
后来他把开场白改短了，先说自己是谁，再说只问几个问题，不超过五分钟。挂断的少了一些。
一个唐山的老爷子，七十多岁，接起电话就大声问：“什么宝？”问清楚了，说：“那是我闺女给我弄的，我不会弄。她在国外，她弄的。”
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，在杭州上班，想了半天才想起来：“哦，那个啊。前年刷到的，我好奇，就给我爷爷点了根香。后来没再上过。”
一个河南的大姐，说话很快：“你那个网站挺好的，就是我们这边讲究烧纸，网上的不算。我就点过一回。”
成都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，倒是给他提了意见：“我上传我妈照片，审核等了两天。我那两天天天点进去看，以为传坏了。”
李凡说审核是他一个人在做，白天上班，只能晚上看。
“啊？”姑娘在那头愣了一下，“就你一个人啊。”
也有不想说的。北京本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听明白是谁，说：“我妈那个馆，我建完就没敢再点开过。你们挺好的，真的，我就是不敢点。”说完客气地道了声谢，挂了。
李凡在那一行后面什么也没记，空着。
也有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的。
深圳的一个男人，三十八岁，做外贸。他父亲去年冬天在河南老家走的，今年清明他没回去，厂里有一批货要出。
“我在你们那儿点了一盏灯。”他说，“二百块，一年。我爸活着的时候，堂屋那盏灯老不关，我妈说了他一辈子。”
李凡在纸上记：38，男，深圳，父，去年冬，长明灯。
“你们这个东西，”男人说，“别关了啊。”
“不关。”
上海的一个女人，四十一岁，母亲在吉林。她说她每个月给母亲的馆放一束花，三个币，一个月一次，赶在每个月母亲生日那个号。
“我一年回不去两趟。”她说，“放束花，算是我去过了。”
说完这句，那边好一会儿没声音，再开口的时候，嗓子哑了。“不好意思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李凡说。他等着，没催。
两个星期，八页纸打过去大半。接通了、愿意聊几句的，比一半多一些。
那几页纸上的记录越来越密，他开始在边上画正字。
周末他把纸上的东西敲进表格，按年龄、在哪、谁走了、走了多久、花了几次钱，一列一列排开。
五十岁以上的，多数是子女替他们建的馆、替他们付的钱，自己不太会用。
二十多岁的，大部分是好奇，付一次就走。
聊过的人里，买过两次以上的，三个里头有一个多。这些人差不多四个里有三个是三十到四十五岁，六成多不跟父母在一座城市，走的人多数是父亲或者母亲，多数是近一两年走的。
在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杭州上班。父母在老家。回不去，或者回去一趟要请假、要倒车、要算钱。
李凡把这几行看了很多遍，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：
三十到四十五岁，在外地，父母刚走，回不去。
他五年来花钱买的那些点击，是给所有搜“网上祭祀”的人看的。真正掏钱、掏了还会再来的，是这么一小撮人。他们不是不会用，也不是好奇，他们是没别的办法。
那段时间林雨一直没说什么。
推广停了，信用卡账单上不再有那一笔，她肯定看见了。收入掉了，她大概也猜得到。有一天晚上她问：“这个月进了多少？”
“不够以前推广一天的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起身去阳台收衣服。
后来李凡发现，她开始带饭了。每天晚上洗碗的时候，沥水架上多出一个蓝色的饭盒，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。她以前中午都跟同事在楼下吃。
她没提，他也没问。
有一天晚上他在阳台打电话，打完回屋，看见林雨坐在床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是银行的 App，停在存款那一页。她看见他进来，把屏幕按灭了，问他：“打完了？”
“打完了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五月二十五号，周六。名单上还剩最后一个没打。
用户 ID 000023，赵素心。付费次数那一栏写着 5。
每年五月二十一号，她给女儿的馆放一杯奶茶。供品里的珍珠奶茶，三个币。五年，五杯。最近的一杯是四天前。
她排在第一页，他一直把她跳过去。
上午十点，他拨了号。响了三声，接起来了。
“喂，您好。”声音不高，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赵老师您好，我是纪念宝的李凡。上个月您在公众号给我发过私信。”
“哦，李凡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您好您好。”
他先说了一句奶茶的事，说看见她前几天放了一杯。
“那天是她生日。”赵素心说，“她生在小满那天，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她爸起的，说小满好，不求大满。”
他照着前面打了两百多遍的那套问：用了多久，好不好用，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，希望纪念宝再加点什么。
她答得很慢，一条一条答。用了快五年。好用，每天晚上点开就能写，不用找。不方便的地方没有。
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没马上说话。
电话那头有一点电视的声音，很远，像是在另一间屋。
“小李。”她说，“我不需要什么功能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有人知道她存在过。”
本文由 AI 生成，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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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，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，点开看大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