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中年危机
四月一号,周一,上午十点。
大会议室坐满了,后排站着一圈人,外地分部的同事挂在线上。CEO 讲了二十分钟,前十五分钟是去年的业绩和今年的方向,用了很多次“聚焦”。最后五分钟,他把这两个字落到了实处。
“公司会做一轮组织优化,比例在百分之十五左右。各部门本周内沟通完毕。补偿按法律规定执行,不会让大家吃亏。”
没有人提问。散会的时候,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比平时轻。
回工位的路上,小张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百分之十五,咱们组十四个人,那就是两个。”
“你算这个干吗。”
“我不算,有人替我算。”小张打了个哈欠,“凡哥,你说今天是不是愚人节。”
下午三点,隔壁组的老王被叫进了小会议室,四十分钟后出来,回到工位,把显示器上贴的一张便利贴揭下来,叠好,放进了钱包。
老王叫王建国,三十七岁,在公司干了十年,去年刚生了老二。李凡跟他不在一个组,但中午常在一张桌上吃饭。
第二天中午,老王没去食堂。
周二下午,陈哥在工作群里单独叫了李凡一声:“有空来一下三号会议室。”
屋里除了陈哥,还有 HR 小刘,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,没打开。
陈哥先开口,说的是对账模块下季度的排期,说了五六分钟,才把话头转过来。
“名单的事,你应该也听说了。”他看着桌面,“我实话跟你说,第一版名单上有你,在边上。我跟上面讲了,对账那块离不开你,这一轮先不动。”
李凡说:“谢谢陈哥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陈哥顿了顿,“下一轮我就不好说了。”
小刘这时候才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考勤记录。“凡哥,你的活儿大家都认可。就是最近半年,晚上留下来的时间少了不少,团建也没怎么来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语气放软了一点。
“三十五岁是个敏感年龄。你自己多留意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从会议室出来,他回到工位,打开 IDE,把一个昨天就写完的单元测试又跑了一遍。绿的。他盯着那排绿色看了很久。
周三是清明前最后一个工作日。下午老王收拾东西,十年的东西,两个纸箱就装下了。一箱是书和杯子,一箱是孩子的照片、一个颈椎按摩仪、一双在工位底下放了好几年的拖鞋。
李凡帮他把纸箱搬到电梯口。
“N+1,”老王说,“不算亏。”
“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“回济南。房子便宜,孩子上学也近。我妈早就让我回去了。”老王把两个纸箱摞起来,拍了拍上面那个,“在北京十五年,买的房子在燕郊。回头挂出去,看能不能卖。”
电梯来了。老王进去,冲他点了点头,门关上了。
李凡上了天台。小张在那儿抽烟,看见他,把烟盒递过来,没指望他接。
他接了一根。
五年没碰过了。第一口呛得他咳了半天,小张在旁边笑。第二口好一点。抽完那根,他把烟头在垃圾桶顶上按灭,下楼,再没要第二根。
每年清明前后是纪念宝全年流量最高的一周,“网上扫墓”的点击价涨到了五块,他也照样投。往年都是这么干的。
当天夜里,他把搜索推广的日预算从四百二调到了一千二,只调清明这三天。
调完,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:三天多花两千四。往年清明这几天,花一块推广费,能回来五毛左右。平时连一毛都不到。五毛比一毛好得多,可还是不到一块。
他犹豫过要不要调。可清明一年只有一次,这三天不投,就要等到明年。他跟自己说,就当是买个数据。
林雨在卧室里问他怎么还不睡,他说马上,又把预算的生效时间检查了一遍,零点开始,六号二十四点结束。
四号清明,他一早坐高铁回河北老家,再倒一趟县城的班车,陪父亲给奶奶上坟。
奶奶的坟在村北的地里,麦子已经返青了。父亲蹲下来,把黄纸一张张折好,点着,用一根树枝拨着烧。李凡站在旁边,手机在兜里一下一下地震。
纪念宝的订单提醒。他平时把它关着,清明这几天才打开。
思念香,1 币。鲜花,3 币。思念香,1 币。平安香,1 币。
趁父亲低头拨火,他点开最上面那一条。一座建了两年的馆,馆主人在苏州,馆里是他父亲。上完香,馆里跟着进来一条留言:
“爸,今年单位值班,回不去。先给你上一炷,五一我回去给你培土。”
李凡把这一行看完,手机放回兜里。
“谁的电话?”父亲问。
“单位的。”
“过节还找你。”父亲把最后一张纸压进火里,“网上那个,还弄着呢?”
“弄着呢。”
老头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对着坟说:“娘,凡子回来了。”
那天晚上,李凡睡在自己小时候那间屋,靠在床头看后台。清明当天,登录的人是平时的好几倍。订单一条一条往下滚,多数是 1 币、3 币的,偶尔一笔 15 币的花篮。
上午十点多,有人点了一盏长明灯,200 币,一年。点在一座建了三年的馆里,馆主人在广州,馆里也是他父亲。馆里的留言每年清明一条,今年这条最短:“爸,灯点上了,一年都亮着。”往前翻,头一年那条最长,写了一屏多,说的是他父亲走的那个冬天。
苏州那座馆,他又点进去看了一眼。早上那条留言底下,又多了两条。一条是:“哥,我今天去了,土培好了,你放心。”一条像是孩子拿大人手机打的:“爷爷,我考了第一名。”
一家人不在一个地方,在这座馆里碰上了。
奶奶的馆他没点开。
第二天一早,父亲送他到村口坐班车。李凡五号下午回到北京。小宝扑过来,举着一张小红花贴纸给他看,边上有点卷了,说是午睡没说话,老师奖的。
吃饭的时候,林雨说:“我妈打电话,说五一想过来住几天。纪念宝的事,你别在他们面前提。”
“嗯。”
林雨的父亲是退休干部,对“工作之外还瞎折腾”这类事有一套完整的看法。这五年,岳父母只知道女婿在一家大公司写程序,工资不错,就是忙。
“你们公司那个大会,”林雨低头剥一只虾,“怎么说的?”
“裁百分之十五。隔壁组走了一个。我们组没事。”
林雨把剥好的虾放进小宝碗里,没再问。他说的是实话,只是不全。陈哥那句“下一轮我就不好说了”,他留在了自己这儿。
家里的账他闭着眼都能过:房贷一万五,物业水电两千,小宝的幼儿园八千,吃穿日用八千,一个月三万三。他税后两万五,林雨八千,加起来也是三万三。推广费从信用卡走,信用卡从存款还。
要是他的名字从“边上”挪到了名单里头,这个等式就塌了一边。
六号晚上,公众号后台进来一条私信。
“李凡先生您好。我是赵素心,在纪念宝上的名字叫‘永远的妈妈’。用了快五年了,一直想当面谢谢您。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,我请您吃顿饭,或者我去您那边找您也行。”
后面跟了一句:“我女儿叫小满,您可能在后台见过。”
李凡打了几行字,删了,又打。
“赵老师您好。您用得上就好,吃饭就不用了。有什么不好用的地方,您随时跟我说。”
过了十来分钟,她回:“好。那等您方便的时候。”
她没说“不用了”,说的是“等您方便”。
七号是周日,清明调休,照常上班。
晚上回到家,十点多,林雨和小宝已经睡了。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,先看清明这一周的数。
四月一号到七号,推广花了五千二百八,收入差不多是它的一半。光这一周,就比去年整个四月还多。
照往年的走势,四月剩下的二十多天还能再进一些,不多。整个月算下来,推广一万五上下,收入大概是它的五分之一。
纪念宝五年里最好的一个月,就是这个月。
还是亏。
他坐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打开推广后台,把五年的投放数据全导了出来:每天的消耗、点击、注册、付费、收入,从二〇一九年开春到今天,一千八百多行。
他把这些数据灌进一张表,按月汇总,画了两条线,一条是推广费,一条是收入。
两条线每年四月都往上蹿一下,五月又一起落回去。蹿起来的时候收入那条离推广那条最近,最近的时候也差着一大截。
五年,六十多个月,那两条线没碰过一次。
他把表格往下拉,又拉回来,换成按季度看,按年看,按关键词拆开看。
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灰,又从灰变成了白。楼下早点铺子卷帘门拉上去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,他还在看那张表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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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