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五年煎熬
三月二十八号,周四,晚上九点二十。
中关村软件园这栋楼的十一层,还剩一半工位亮着灯。李凡把公司项目的代码推上去,等流水线跑完,顺手点开了另一个浏览器窗口。
那是纪念宝的后台。他每小时看一次,像别人看股票。
今日新增注册:7 今日付费:0 今日推广消耗:420.00 今日收入:0.00
跟一个小时前一样。跟昨天也差不多。
“凡哥,还不走?”小张背着包从他身后过,打了个哈欠。
“等个构建。”
“那我先撤了。明儿周五,熬过去就是周末。”
小张走后,李凡把窗口拉大,又开了搜索推广的后台。三个主力关键词:“在线纪念”一块二一次点击,“网上祭祀”八毛,“网上扫墓”现在一块五,到清明前那几天能涨到五块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。前面几十页都是算式,有的划掉了,有的圈起来。
这个月到今天,推广花了一万一千七,收入不到它的二十分之一。照这个速度,月底推广一万二千八上下,是收入的二十多倍。
他翻到最近一页,上面有一行旧算式:
70 次点击 → 10 个注册 → 1 个付费。
一次点击平均一块钱,七十块买来一个付费用户。这个人第一笔通常花三十块,买一束花,点几炷香。一进一出,亏四十。
后台还有一个五年的总数:付费用户人均消费八十三块。
刚做纪念宝那两年,他看见这个数会松口气,八十三比七十大。后来才算明白,八十三是五年里一点一点攒的,有人隔年清明再来一次,有人忌日再来一次;推广费却是当天付的,服务器钱是每个月付的。光服务器一项,摊到每个付费用户头上就一百出头。
他在那行算式底下写了个“-40”,没写别的。
别的路也不是没试过。前年投过一阵信息流,钱花得更快,点进来的人看一眼首页就走,转化率连搜索的一半都不到。去年清明他印了两千张卡片,周末跑到昌平一座陵园门口发,发了不到半小时,就被保安客客气气地请到了马路对面。还加过几十个聊天群,发一次链接,被踢一次。
试到最后,剩下的只有搜索推广。它亏,但亏得稳定,每天四百二,能买来七八个注册。停了,就连这七八个也没有。
九点四十,构建通过。他合上电脑,下楼。
从软件园走到西二旗站要十来分钟。晚上的十三号线不挤,他靠着车门站了两站,在回龙观下车,再骑一辆共享单车往东骑一刻钟。早上这一趟得一个钟头,光西二旗站外面排队进站就要二十分钟;晚上快,四十分钟到家。
楼里的电梯坏了一部。他等另一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雨:
“还在加班?”
“到楼下了。”
她没再回。
家里的灯都关了,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。电饭煲开着保温,锅盖上贴了一张便条,是林雨的字:
粥在锅里,记得喝。
小宝的房门关着,门把手上挂着他幼儿园的小书包,书包拉链上拴着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塑料恐龙。
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。小宝侧着睡,被子蹬到了脚底下,一条腿压在枕头上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掖了掖,又把门带上。
李凡盛了一碗粥,端到阳台。
这张便条,跟前天晚上的事有关。
前天他到家的时候,林雨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家里的账一直是她管,每个月十号前把几张卡对一遍。
“上个月信用卡两万三。”她说,“里面一万四千多,是那个推广平台扣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投多久?”
“看完清明再说。清明流量大。”
林雨点点头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“咱们存款不到十万了。小宝明年九月上小学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你自己算清楚就行。”她站起来,去卫生间刷牙。
就这一句,没有下文。那天夜里他在客厅坐到一点,把笔记本翻来翻去,什么也没算出来。第二天早上锅里就有了粥。昨天有,今天也有。
回龙观的夜里不算安静。楼下有人遛狗,远处城铁开过去,声音拖得很长。
他喝着粥,想起去年秋天见的那个投资人。对方约在国贸一家咖啡馆,听他讲了二十分钟,翻了翻他打印出来的数据,把纸推回来。
“李凡,你这是在做慈善,不是创业。”
那人说得挺客气,后面还补了几句行业判断。李凡记住的只有这一句。回来的地铁上他想了好几遍,想找一个能驳回去的数,没找到。
要说停,账早就算得出来。
纪念宝跑在一台四核八G的云服务器上,挂一个托管数据库。就这么点人用,CPU 常年不到百分之五,五年没出过一次像样的事故。技术上挑不出毛病,毛病全在账上。
现在每个月登录的人,跟他们小区一栋楼住的差不多。注册过的有这个数的七倍,大部分是推广买来的,来一次就没再回来。剩下这一栋楼的人,没人花钱请他们,是自己留下来的。
他打开用户列表,按最近登录排序。
排在前面的一个账号,昵称叫“永远的妈妈”。用户 ID 000023,纪念宝第二十三个注册的人。
赵素心,六十二岁,退休语文老师。她给女儿建的馆是公开的,谁点进去都能看。五年里,她每天晚上来一次,写一封信。信发完,她总要再单发一条,只有两个字:晚安。
登录时间几乎全是 23:47,前后差不出一分钟。信跟登录在同一分钟到,长长一封,多半是白天就写好了的。
李凡没跟她说过话。五年里,她没给后台提过一条意见,没投诉过一次,也没问过任何功能怎么用。他是第二年翻访问日志的时候,才注意到每天夜里同一分钟总有这么一条记录。
李凡看了眼手机,十一点三十九。
他没刷新,把粥喝完,碗放在脚边。
23:47,列表顶上那一行的时间跳了一下。
不到一分钟,馆里多了一封信,后头紧跟着一条短的。
女儿:
今天妈妈路过你们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,进去买了一杯芋泥波波。店员问几杯,妈妈说两杯。出了门才想起来,另一杯没人喝。拿回家,放在你照片前面了。你爸看了一眼,没说话,去阳台站了一会儿。
明天降温,你那边也添件衣服。
短的那条是:晚安。
李凡看完,往上翻了翻。
往上是昨天那封。开头一句:
宝贝,昨天夜里楼里换光缆,断了一宿网,妈妈手机又没开流量,没能跟你说晚安。今天补上。
他又往上翻。
二十六号那天没有信,可也没有空着。23:47,有一条留言,两个字:晚安。
他去库里把这一行查了出来。入库时间 2024-03-26 23:47:52。表里还有一个字段,是手机发请求时自己填的时间:2024-03-25 23:47:09。
他又查了二十五号信后头那条“晚安”。入库 2024-03-25 23:47:10,手机时间 23:47:09。正文一字不差。
同一个请求,进了两回库,中间隔了一天。
是怎么回事,他大概有数。二十五号那条,服务器收到了,回包没回到她手机上,App 等到超时,当成没发出去,放进了重发队列。这种队列多半挂在“网络恢复”这个事件上,网一直通着,它就一直等着。二十六号夜里楼里换光缆,网时断时续,手机在某一下连上了几秒,队列醒了,把存着的那条原样又发了一遍。后端的留言接口没做幂等,来一条插一条,就多了一行。她那边,当晚写的信始终没发出去,只当一整夜都没连上过。
这种事他在公司见过不止一回,订单系统里叫重复提交。
连上的那几秒,落在 23:47。巧了。
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“待办”底下添了一行:
留言接口加幂等键(000023,3/26,多一条)
写完就翻回了前面那页算式。那条留言他没删,也没打算跟赵素心说。删了,她翻到那天发现少一条,反倒要问。
后台左边第一栏是“纪念馆管理”,按编号排。第一座馆的名字,他不用看也知道。
孙桂英。1934—2018。
那是他奶奶。
小时候爹妈忙地里的活,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。奶奶是二〇一八年冬天走的,在河北老家的县医院,前后住了不到两个月。他请了十天假,办完事回北京,正赶上年底封版,白天照常上班,夜里睡不着,就坐在电脑前写代码。写的是什么,一开始他自己也说不清,只是想给她留个地方。
第二年开春,这个地方有了名字,叫纪念宝。上线那天,他建的第一座馆,编号 1。
父亲没进去看过。老两口住在老家,老头的手机只会接电话。听说儿子在网上给他娘弄了个馆,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心到就行。”
馆里的记录一屏就翻完了。每年十二月九号,有一条他上的回忆香。回忆香是免费的。
五年,五炷。
别的什么也没有。没有鲜花,没有蜡烛,也没有长明灯。他给几百个陌生人卖了五年祭品,自己奶奶的馆一件没买过。
他关掉了这一页。
过了十二点,阳台上有点凉。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借着手机的光,写下这个月的数:
推广 12,800(估) 收入 不到推广的二十分之一(估) 月活 跟上个月一样
然后是五年的:
投入 254,240 推广 186,500 / 服务器 35,640 / 域名证书 3,200 / 第三方服务 28,900 收入 还抵不上服务器那一项
他在底下算了一个比:每投进去八块八,回来一块。
这个数他算过很多遍,每次都一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推广平台的短信:您的账户余额不足 500 元,为避免影响推广效果,请及时充值。
他没回,也没充。照以往,明天中午他会充。
零点十二分,工作邮箱进来一封新邮件,发件人是总裁办。
他点开,正文三行:
各位同事:
公司定于下周一(4月1日)上午十点召开全员大会,请全员参加。
主题:组织优化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如果你正在经历难以走出的哀伤,可以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12356,或去医院心理门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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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