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第一篇报道
苏晴说的那个朋友,姓方,在一家都市报跑社会新闻。
三月十三号,周四,苏晴把三个人拉进了一个群。方记者先发了一段话,说她看过苏晴去年写的那篇,一直想做个后续,这回赶上清明,报社给了版面。她想采访赵老师,也想采访做纪念宝的人。
赵素心在群里回得很慢,回了两条。
第一条:“可以。在我家吧,我腿不好,出门不方便。”
第二条:“李凡先生也来吗?去年说等您方便,我等了快一年了。”
李凡看着第二条,想起去年四月那条私信。她说的是“等您方便”,他回的是“吃饭就不用了”。
他回:“来。”
三月十八号,周二,下午两点。
赵素心家在东边一个老小区,学校早年分的房子,六层,没有电梯。他从回龙观过去,倒了三趟地铁,一个半小时。楼道里贴满了开锁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,四楼的门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,倒着贴的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头,个子很高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外套。
“老周。”赵素心在屋里说,“这是小李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让他进来,给他拿了一双拖鞋,又去厨房烧水。茶泡好,端到客厅,他就说要下楼去买菜,拿了个布袋子出门了。
赵素心坐在一张旧沙发上,腿上盖着条毯子。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开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胸前挂着一副老花镜。她比他想的要瘦。
“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她先说了。
“三十六了。”
“年轻。”她说,“我教过的学生,比你大的都有了。”
客厅不大,靠墙一排书架,书架中间一格没放书,放着一个相框。照片里的姑娘十五六岁,扎马尾,穿校服,手里捧着一杯奶茶,冲着镜头眯眼睛笑。
纪念宝那座馆里,用的就是这张。
书架旁边是一张书桌,桌上一台旧平板电脑,屏幕上贴着膜,膜的边角起了泡。平板旁边放着一摞稿纸,最上面那张写满了字。
他没往那边多看。
方记者两点半到的,三十出头,背着一个双肩包,进门先道歉,说地铁坐过了一站。她拿出录音笔,放在茶几上,问能不能录。
赵素心说可以。
前面半个钟头,方记者问的都是平常的事。小满小时候什么样,爱吃什么,学习好不好,那年是怎么查出来的。赵素心一条一条答,答得很慢,答到小满爱喝芋泥波波的时候,笑了一下,说她那时候嫌贵,不让她多喝,一个礼拜只许一杯。
问到二〇一九年,方记者的语速慢了下来。
“赵老师,您还记得她走的那天晚上吗?”
赵素心看着她,没马上答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这个不写。”
方记者愣了一下,在本子上画了一道。
“那……您每天晚上写的信,能不能挑一封,您给我念一段?我录下来,报纸上用几句。”
“信是写给她的。”赵素心说,“你要写,就写我每天写,写了快六年。写的什么,不写。”
“一段也不行吗?读者看到原话,会更……”
“方记者。”赵素心叫了她一声,声音不高,“我当了三十年语文老师。我知道你要的是哪一段。我不给。”
方记者把笔放下,揉了揉手腕,说: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她换了个方向,转过来问李凡。
“李先生,您做这个五六年,后台见过那么多人,有没有哪一个用户的故事,让您印象最深的?比如……让您掉过眼泪的?”
李凡想到的东西很多。郑先生家族群里那条“嫂子,我来了”;罗佳每个月十八号扣的三十八块钱;林雨挑出来的四十三条。何静为那四十三条一个一个去问人家同不同意,问了二十六个,有四个说不行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可那是人家的事,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写名字,不写地方。”
“不写名字,人家自己看得出来。”
方记者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大概是想再说服他一次,最后没说。
“那您讲讲您自己吧。为什么做这个?”
他讲了奶奶。他是跟着奶奶长大的。二〇一八年冬天,县医院,两个月不到。讲他想给奶奶留一个地方,就自己写了一个,奶奶的馆是第一号。讲到这儿就讲完了,他不知道还能讲什么。
“您奶奶的馆,您常去吗?”
“一年去一回。”
“哪天?”
“她走的那天。”
方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一句,抬头又问:“您会在馆里给她写信吗?像赵老师这样?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想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写什么。”
方记者这回没记。她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推,又推回去,关了。
快五点,老周买菜回来了,一手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芹菜和一块五花肉。他在门口换了鞋,看了一眼客厅,没说话,进了厨房。
方记者收东西的时候,赵素心问她:“报纸哪天出?”
“下周二。我给您寄几份。”
“寄三份。”赵素心说,“一份给苏晴,一份我留着,一份……我自己用。”
送他们出门,赵素心扶着门框,对李凡说:“小李,那个审核的事,我听苏晴说了,你现在有人帮了。”
“有一个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干那么多年,太长了。”
下楼的时候,方记者在三楼拐角停住了,叹了口气。
“这篇不好写。”她说,“主编要的是能让人哭的稿子。你们两个,一个不给,一个也不给。”
“对不住。”
“没什么对不住的。”方记者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,“我写我看见的。”
三月二十五号,周二,报纸出来了。
方记者早上八点把版面的照片发到了群里。半个版,右边一张图,是那个书架,书架中间那格里的相框是虚的,看不清脸,前面是一台旧平板电脑的轮廓。标题是:《她每天夜里给女儿写一封信,写了快六年》。
正文不长。写了小满,写了奶茶,写了赵老师不肯念信。有一段写的是:
“记者问她信里写什么,她说不写。这是采访里唯一一个她拒绝回答的问题,也是她回答得最快的一个。”
纪念宝只占了两段。写的是一个程序员在家里做的网上纪念馆,建馆不要钱,馆不到期;写了李凡奶奶的馆是第一号,他一年去一回;最后一行是:读者可在公众号搜索“纪念宝”。
李凡看完,把照片转给了林雨。林雨回了一句:“她写得好。”隔了十来分钟,又回了一句:“你那句‘不知道写什么’,她没写进去。”
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,确实没写。
那天上午十一点以后,私信开始不对了。
平时私信里大多是字,一天能有几条语音就不少。那天的语音一条接一条,长的一分多钟,短的几秒。他点开一条,是个老太太,说话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:“请问,是,纪念宝吗?报纸上说的那个,怎么,弄?”
下一条是个老头,嗓门很大,大概是把手机举在嘴边喊的:“我在报上看见了,我老伴走了三年了,我想给她弄一个!”
他一条一条回。回字,回得很短,一条一个意思。从公众号底下的菜单进去,点建馆,照着填。
下午建馆的就多起来了。
纪念宝的建馆表,平时人家几分钟就填完了。那天下午,填到一半就停住、过一会儿再来的特别多。私信里问的也都是这张表上的事。
“生卒日期,我老伴生日是阴历的,填阴历行不行?”
“照片必须要吗?我们家老头子不爱照相,就留下一张结婚证上的。”
“风格、音乐、大厅、灵牌,这四个选哪个是对的?我怕选错了。”
最后这一条,他看了一会儿,回:“哪个都对。您看着哪个顺眼,就选哪个。”
结婚证那位,他回的是:“结婚证上的就行。您要是不想用那张,传一样他用过的东西也行,我们这边审核能过。”
过了半个钟头,审核队列里进来一座馆,照片是一个搪瓷缸子,白底红字,印着一个工厂的名字,缸子沿上掉了一块瓷。
他点了通过。
这一礼拜,每天新注册的人,从十五六个跳到了五十几个,第三天又回到了三十上下。新建的馆,一天十座上下。
后台不记年龄。他是从别的地方看出来的。
馆里的人,走的时候七十多、八十多的多了,生年写着一九三几、一九四几。建馆的人在生平里写的,不是“我爸”“我妈”,是“我老伴”“你爸”“你妈”,是写给孩子看的口气。照片也不一样,好多是拿手机对着墙上的相框拍的,玻璃上反着光,能看见拍照的人自己的影子。私信里一半是语音。
他把审核规矩里“照片看得清就行”那一条,又往宽里放了放。反着光的,只要脸看得见,就过。
周三夜里,何静在私信里跟他说了另一件事。
“今天晚上有七个人问,说孩子在群里发了个链接,点开下载不了。”
“什么链接?”
“安卓那个安装包。”何静说,“儿女在外地,往家里群里发了个链接,让爸妈装上。老人点开,弹出来一页,说这里不能下载,让用浏览器打开。他们不知道浏览器是什么。有一个拿老伴的手机拍了那一页的照片发给我,我一看,都是字,老人哪看得懂。”
他知道这一页。安卓的安装包,他一直放在自己的网站上,聊天群里点开,就是这么一页。五年来,他用的人里,年轻人多,会自己复制链接去浏览器里开,没人跟他提过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不用装,从公众号进,跟装了一样。”何静说,“七个,五个进来了,两个没回。”
“就这么回。”
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“待办”底下写了一行:安卓安装包,聊天群里点不开(老人)。
写完他看了一眼前面那几条。幂等键,春节后;长明灯同时被多少人看着;何静的钱怎么交税(公司?)。这一页快写满了。
三月二十八号,周五,方记者在群里说,报纸寄出去了,挂号信,赵老师那边应该今天到。
晚上林雨和小宝睡了,李凡坐在卧室角落的书桌前,清夜里进来的那一轮审核。今天新建的馆九座,七座的照片是对着相框拍的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,赵素心的馆里照例多了一封信。
后台的留言流水里,每条只显示开头一行。他没打算点开,可是这一行比平时长,他看见了。
宝贝,报纸寄到了,三份。妈妈念给你听。
流水里这一条后面跟着的字数,比她平时的多出好几倍。
他把列表关了,回到审核,点开了第八座馆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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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