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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长念堂

三月三号,周一,早上七点,李凡在厨房等粥开锅,翻了一遍夜里的群。

何静凌晨两点多转过来一张截图,是二群里一个人发的。截图上是另一个 App 的首页,顶上一行金色的字:香火榜。底下一排一排的纪念馆,照片缩成指甲盖大小,每座馆后面跟着一个数。第一名后面那个数是五位的。

发截图的人在群里问:“这个咱们这儿有没有?我爸在那边能排进前五百,在这边谁看得见?”

截图底下,何静给他单独留了一句:“这个人我没回。我不知道怎么回。”

粥扑锅了。他把火关小,拿抹布擦灶台,擦完又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。左上角有个名字,三个字:长念堂。

送完小宝,他没先开审核,先把这个 App 装上了。

注册要手机号,他用了自己的。首页就是那个榜,分日榜、周榜、总榜。往下拉是一行小字的规则:在本平台每消费一元,得一点香火值;香火值每小时更新一次;前一百名的馆,在首页显示金色边框。

上线日期写在“关于我们”里,二月二十六号,上礼拜三。

他点开总榜第一名。馆主是一家人,给父亲建的,照片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,笑得很拘谨。馆里一屏一屏全是祭品,花圈、花篮、整桌的菜、烧化的车和房子,一样挨着一样,把照片挤到了最上头一小块。香火值四万一千多。

一个礼拜,四万一。

他往下翻到第一百名,两千零几十。

纪念宝二月一整个月,花得最多的一个人,花了六百多块,是给父母和岳父各点了一盏长明灯。他记得这个人,因为后台很少见到一个人一次点三盏。

他又往回翻,翻到第三名那座馆的留言区。最新的一条是夜里一点写的:

妈,咱们又被挤下来了,明天我再补上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 App 关了。

那一天审核审得很慢。九点半审完,他又把长念堂打开,看那个榜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变。第三名中午掉到了第五,下午三点又回到了第三。他没去看是谁补的。

下午他又点开了长念堂的建馆页。

要填的是姓名、生卒日期。照片那一栏后面写着“选填”。最底下一个大按钮:提交即可使用。没有审核。

他在照片那一栏停了一下,退了出来。他手里没有一个能拿来试的人。

纪念宝的建馆要填五六样东西,照片必须传,提交以后还得等人工看一遍。慢的时候等半天。去年冬至,有人在私信里问了四遍。这五年他想过不止一回,要不要把审核拿掉。每回想到最后,都想起审核里拦下过的那些东西:广告,骂人的话,还有给活人建的馆,照片上的人好好的,生卒日期填的是去年。审核就又留下了。

现在有人替他把审核拿掉了。他看着那个“提交即可使用”,想起二月十八号何静写过来的一行记录:值班,通过一座馆。

晚上林雨下班,在门口换鞋,说:“你们是不是有个同行?”

“长念堂?”

“地铁上刷视频,一会儿刷出来一个,一会儿刷出来一个。”林雨把饭盒放进水池,“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说,清明不回家,一样给爸妈尽孝。底下一个按钮,立即建馆。”

“投得挺凶。”

“你看过了?”

“看了一天。”

林雨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挽起袖子洗饭盒。

周四晚上,苏晴打来电话,先问姨妈最近有没有找过他,又问:“李哥,长念堂你知道吧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他们年前找过我们公司,要投一批内容,我们部门没接。”苏晴说,“我听商务那边说了个数,一个月的投放,七位数。”

他没接话。

“我就是跟您说一声。”苏晴说,“您别跟着他们投,投不过的。”

“我不投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苏晴说,“我还有个事,过两天再跟您细说。我有个朋友,在报社。”

她说完,那边有人叫她,电话就挂了。

那个礼拜,公众号私信里问排行榜的,一共三个人。

第一个是截图那位,从群里追到了私信。第二个是一位阿姨,问得很客气:“请问你们会不会也出一个香火榜?我想给我老伴争个名次。”第三个只有一句:“你们这个,花了钱别人也看不出来。”

第三条他看了很久。

他回第一条的时候,打了四五行。打的是纪念宝为什么不做这个东西:一座馆是一家人的,不该跟别人家比;花得多不等于想得多;有的人一个月只舍得上一炷一块钱的香,那炷香不比谁的少。打完他读了一遍,读出来一股讲道理的味儿,像是在跟人家辩论。人家没跟他辩论,人家只是想让父亲被看见。

他全删了,只回了一句:“没有。纪念宝不给馆排名次。”
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您父亲在纪念宝的馆一直在,不到期,什么时候来都在。”

那人没再回。

何静那边,群里又有人提了两回。她私信问他:“以后再有人问,我怎么说?”

“照实说。没有。”

“要是问为什么呢?”
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回的是:“你先说没有。为什么,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
何静回:“好。”

他想不好的是另一件事。纪念宝不做排行榜,他心里是有数的,可他说不出这个数是从哪儿来的。去年九月他写群规写不下去,林雨接过纸写了三句,其中一句是:这里不比谁更难过。他当时觉得这句写得好,没多想。现在他翻出那三句又看了一遍,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件事,可这是林雨的话,不是他的。

周五晚上,他把这几天的数拉了出来。

过去三十天登录过的人,跟他二月九号看的时候差不多。进了三月这一个礼拜,往这条线上看,没掉,也没怎么涨。每天新注册的,春节那一阵最多一天八十几个,二月下半月二十几个,进了三月,掉到了十五六个。

他盯着这个十五六看。

掉,是一定会掉的。去年中元过后、冬至过后,都掉过。节一过,人就少了。可今年这一回,掉的时候正好赶上长念堂上线。这两件事叠在一起,他拆不开。

他试着拆了一下。把二月登录过、三月一次也没来的人拉出来,二十个里差不多有一个。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去了长念堂,后台不会告诉他。走的人不留话。

只有一个留了。

是一座给母亲的馆,腊月里建的,女儿建的。春节那几天,她几乎天天来,上一炷思念香,写一两句。最后一条留言是三月二号写的:

妈,我在别处也给你建了一个,那边人多,热闹。这边我也不删。

那以后,这座馆再没人来过。他又把这一拨人跟去年冬至过后不来的人比了比,比例差不多。

差不多,可能是说长念堂没抢走什么人,也可能是说刚上线一个礼拜,还没开始抢。

他在笔记本上写:三月新增掉到十五六,原因不明。节后?长念堂?分不开。

写完觉得这一行跟没写一样,又在下面补了一句:再看两周。

三月十号,周一。

早上十点,他打开手机银行,选了那张备注“纪念宝”的卡,给何静转了四千。用途那一栏,他打了两个字:工资。

转完他看了一眼时间,十点零三分。

上班那七年,每个月十号上午十点前后,他的手机会响一下。今天也响了一下,是何静回的私信:“收到。李凡,下回早点铺我请。”后面又跟了一条:“那四十三条,我问了二十六个,十九个同意,四个不让用,三个没回。不让用的那四个,我跟人家说了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
他打了“辛苦”两个字,没发,删了,改成:“谢谢。”

纪念宝的卡上,转完这笔,还够发何静一年。三月到今天进来的,比刚转出去的这笔多一点。照这个走法,一个月下来,跟他二月十四号估的那个数差不多。

扣掉何静,扣掉固定的一千三,一个月剩下的,不到何静那份的两倍。

长念堂首页的第一名,一个礼拜四万一。照这个剩法,纪念宝得攒半年。

他知道这两样不该放在一起比。可它们就是在他脑子里放到了一起,拿不开。

晚上林雨问他:“何静的钱转了?”

“转了。”

“卡上还剩多少?”

他说了。林雨“嗯”了一声,打开手机里那张十四行的表看了看,又关上了。纪念宝那张卡的数,她从来不往那张表上写。

那天夜里,林雨睡了以后,他坐在卧室角落的书桌前,干了一件快一年没干过的事:登录搜索推广的后台。

账户还在。去年五月停投以后,他没销户,只是把余额花到了零。后台的首页还是那个样子,左边一列菜单,右边一张折线图,图上从去年五月起是一条贴着地面的直线。

他没在后台里看,先拿手机打开搜索,在搜索框里敲了四个字:网上扫墓。

第一条,右下角带着“广告”两个小字。

长念堂。清明不回家,也能给爸妈上头香。点击立即建馆。

第二条也是广告,是一家卖墓地的。第三条才是纪念宝去年写的一篇文章,讲清明回不了家的人可以做什么,林雨改过三遍。

他又敲了“网上祭祀”“在线纪念”。三个词,长念堂都在第一条。

去年这时候,这三个词底下,有一条广告是他的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“在线纪念”一块二,“网上祭祀”八毛,“网上扫墓”一块五,到清明前那几天能涨到五块。他每天晚上看一遍消耗,看一遍注册,看那个七十比一。

他点开长念堂那条广告,落地页第一屏就是香火榜,第二屏是一个老太太的视频,跟林雨在地铁上刷到的是同一个。第三屏是建馆按钮,按钮底下一行小字:新用户首次建馆,三十秒即可完成。

五年里,他在这几个词上一共花了十八万六千五。那些钱买来的人,大多数来一次就走了,剩下的那一小撮,他后来一个一个打过电话。他知道这条广告后面是什么样的账。他也知道,长念堂算的账,跟他当年算的不是一本。

他回到电脑上,在后台里找到关键词规划的工具,把“网上扫墓”输了进去。

页面转了两秒,出来一行。

网上扫墓。竞争程度:高。建议出价:3.20 元。

账户余额:0.00 元。

他没充,退出了登录。
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
如果你正在经历难以走出的哀伤,可以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12356,或去医院心理门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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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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