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何静

二月十三号，正月十六，周四，岳父母回去了。

北京西站，岳母拉着小宝的手说了半天，让他听妈妈的话，别老看电视，暑假去姥姥家。岳父拎着来时那个编织袋，里面空了一半，装着林雨给他们买的两盒点心。

过完了年，那天在北阳台说的话，岳父一直没再提。

进站前，岳父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清明我们不来了，你们忙。”

林雨说：“好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李凡问她：“你爸这是……”

“他不说，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林雨说，“他想好了，会说的。”

小宝在地铁上睡着了，口水流到了李凡的羽绒服上。

那天晚上，李凡把书桌从北阳台搬回了卧室角落。小宝也搬回了自己那屋，他抱着枕头跑过去，又抱着枕头跑回来，说想跟爸爸妈妈再睡一晚，被林雨抱回去了。电暖器没收，塞到了床底下。

他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。

这几天他一直在算一笔账，算了好几遍，算不清楚。

林雨那天夜里说的话，他第二天就想明白了。审核、私信、四个群、文章、代码，再加四十三个人。他一个人，春节这七天是硬扛过来的，下一回清明，人只会更多。

找人，他想找的只有一个人。

何静在群里守了五个月夜，一分钱没拿。他要请她，就得给钱。问题是给多少，给不给得起。

他在纸上列：

一月是节，比十二月多了四成多。二月也是节，照现在的到账，能是十二月的三倍。三月没有节，他估了一个数，跟十二月差不多。

出去的：服务器、数据库、短信、存储，杂七杂八，一个月一千三。

他在下面写了“何静”两个字，后面空着。

收入那一栏，一月二月是节，不能拿来算。三月照十二月算，扣掉一千三，剩下的还有这一千三的六七倍。给何静三千，给四千，看着都发得起。

可他往前翻了一页。去年五月、六月，那两行短得不像话，一个月进的，还不够付一个月的服务器。

那是停了推广、内容还没起来的时候。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，他知道。可是从那两行到十二月，翻了三十多倍，中间就隔了半年。翻回去要隔多久，他不知道。他在公司做了七年对账，账对得上，靠的是每一笔钱都有来处。纪念宝的钱也有来处，来处是人。人什么时候来，什么时候不来，他算不出来。

他在“何静”后面写了个“3000”，又划掉，又写上。

林雨洗完澡出来，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算的是她值不值，”她说，“还是你发不发得起？”

“发不发得起。”

“她一个月在群里守多少个晚上？”

“二十来个。”

“三千块，二十个晚上，一晚上一百五。”林雨说，“你自己听听。”

李凡把“3000”划了，写了“4000”。

“要是哪个月，纪念宝进来的还不够发她呢？”他问。

“那就从十四个月里出。”林雨说，“出几个月，就少几个月。你得认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还有。”林雨拉了把椅子在他边上坐下，“以后纪念宝的钱，单独一张卡。进也从那张卡进，出也从那张卡出。何静的工资，从那张卡上转。家里的钱，跟它分开。”

“我那张大学的卡就是。”

“那张卡你买早饭也刷。”林雨说，“明天去办张新的。”

第二天是周五，他去了趟银行，办了一张新卡，柜员问他用途，他说：“发工资。”

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
回到家，他把大学那张卡上纪念宝攒下的钱，一笔转到了新卡上。他算了一下，这一笔够发何静十个月。转完，他在手机银行里给新卡加了个备注：纪念宝。

他给何静发了一条私信，问她这周末哪天方便，想当面聊几句。

她回得很快：“周日早上八点我下夜班，医院对面有个早点铺，您要是不嫌远，就在那儿。”

二月十六号，周日。他六点出门，换了两趟地铁，七点五十到。

医院在城东，门口的马路上已经有人在排队挂号。早点铺不大，六七张桌子，玻璃上全是雾气。他要了两碗豆腐脑、四根油条，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
八点十分，一个女人推门进来。四十出头，短头发，羽绒服里头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衣领，眼睛底下有两块青。她在门口扫了一圈，朝他走过来。

“李老师？”

“我叫李凡。您叫我李凡就行。”

“那您也别叫我您。”何静坐下，把手套摘了，“叫我何静。”

她吃得很快。豆腐脑三四口就没了，油条撕成段，泡在里头。中间她手机震了两回，她看了一眼，打了几个字，又揣回兜里。

“群里的？”

“二群一个姑娘，夜里说她睡不着，问我下班了没有。”何静说，“我说在吃饭，吃完回她。”

吃完，她把碗推到一边，看着他。

“您说吧。”

他把想好的话说了一遍。夜里的群，她本来就在守，照旧；夜里进来的私信，她回；夜里提交的馆，她审，审不准的留给他白天看。一个月四千，每月十号发。

何静听完，没马上答话。

“我不是为了钱干的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您给钱，是……”

“不是谢你。”李凡说，“是请你。谢你，我发个红包就完了。请你，就是这活儿是你的了，几点到几点，干什么，干不了跟我说，累了也跟我说。不给钱，你哪天累了，不好意思说不干。”

这几句他在地铁上想了一路，说出来比想的时候顺。

何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，是常年洗手洗的。

“我一个月十来个夜班。”她说，“上夜班的时候，只能抽空看一眼，审不了几座。不上班的晚上，我在家，十一点到三四点，都行。我妈睡得早，我在家干活不吵她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何静说，“群里有的人，聊着聊着就说不想活了。这种的，我不当客服回。我当护士回。您别管我回多久。”

“不管。”

何静又想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那我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
“我得先给你弄个账号。两天。”
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
李凡想起林雨挑的那四十三条，说了。春节七天的留言，挑出来几十条，想用，得一个一个去问写的人愿不愿意。

“这个我能干。”何静说，“下了夜班我睡到中午，下午问。问人这种事，我天天干。问家属同不同意，比这个难多了。”

结账的时候，她要扫码，他已经付了。她也没争，说：“下回我请。”

从早点铺出来，她往医院对面的公交站走，说回家先睡一觉。走了几步，她回过头：

“李凡，我爸那个馆，是我建的第一个东西。我这辈子没在网上建过任何东西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，没等他接。

回去的两天，他干了一件五年没干过的事：给后台加角色。

纪念宝的后台从来只有一个账号，就是他自己。能看的、能改的、能删的，全在一个人手里。这么多年没出过事，是因为没有第二个人。

现在有了。

他加了一个角色，叫“值班”。能看审核队列，能通过，能驳回；能看私信，能回。看不了订单和充值，看不了谁花了多少钱。删不了馆，删不了留言。每一次点通过、点驳回、回一条私信，后台都记一行：谁，几点几分，点的什么。

他又把审核那一页改了改，原来只能在电脑上用，手机上一打开，按钮挤成一团。何静夜里在家，多半是拿手机。

最后，他写了一页纸。

五年来的审核规矩，全在他脑子里，从来没写下来过。现在要交给别人，得写。

照片看得清就行，不是人也行，是他留下的东西就行。 日期填反了，先发消息问，别直接驳。 照片一时找不到的，先问，告诉他传一样他用过的东西也行。 不公开的馆，审完就忘，不截图，不跟任何人提。 有人要删馆的，先别删，问一句为什么。对方坚持，记下来，第二天白天我来删。

那天晚上他还写了一页别的：何静，每月四千，每月十号转，二月十八号起。哪一方不想干了，提前半个月说。底下签两个名字。

林雨看了，问：“你没有公司，这钱算什么？”

“算……劳务。”

“劳务要交税吗？谁交？”

他答不上来。上班七年，税都是公司替他扣的，他只看过税后那个数。他去查了一晚上，越查越多，最后在笔记本“待办”里写了一行：何静的钱怎么交税（公司？）。后面那个问号，他画得很重。

他把规矩那一页发给何静。她回：“收到。第五条为什么？”

他想了想，回：“删了，家里人手里的链接就都打不开了。人有时候是夜里想删，白天就不想了。”

何静回了一个字：“懂。”

二月十八号，周二，何静第一个班。她那天不上医院的夜班，十一点上线。

十一点零二分，后台多了一行记录：何静，值班，通过一座馆。

李凡看着这一行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五年来，后台第一次出现一个不是他的名字。

后面一行一行往下长。十一点十九，值班，回复私信。十一点半，值班，通过。十一点四十一，值班，回复私信。他看了十几行，手痒，想点开看看她回的是什么，最后没点。说好了是她的活。

他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，写了一行：二〇二五年二月，两个人。

他十二点多睡下，手机没静音，放在枕头边上。

林雨翻了个身：“你睡得着吗？”

“睡得着。”

他睡着了。

凌晨三点零七分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醒得很快，五年了，夜里这个声音他一下就能醒。林雨背对着他，呼吸很匀。他把手机拿到被子里，调暗了屏幕。

是何静。

“李凡，睡了吧，不用回。有个人想把馆删了，我陪她聊到现在，她没删。”

后台最新的一行记录，是三点零五分的：何静，值班，回复私信。

书里的纪念宝，就是这个
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，点开看大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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