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四十三条留言

除夕夜那句话，李凡答的是：“是。”

岳父没往里走，看着屏幕上那一排照片，过了几秒，说：“饺子要坨了。”

他转身回了客厅。李凡跟出去，站着吃了三个饺子，又回了北阳台。那天夜里，他和林雨回消息回到两点四十。

后面七天，差不多都是这么过的。

初一上午，上香的人比除夕夜少，可留言比除夕夜多。人吃完年夜饭，睡了一觉，醒过来，才想起来要说点什么。初二回娘家的日子，晚上又是一个高峰，许多人是在娘家的饭桌上，把馆的链接发到了家族群里。审核一天三四十座，他白天审，夜里审，林雨回私信，何静守群。

初五那天上午，小宝跑到北阳台，要去庙会。

“下午去。”李凡说，“爸爸把这些弄完。”

“下午是几点？”

“两点。”

两点，审核队列里还有十几座。小宝在门口探了探头，没叫他，自己回了客厅。后来是岳父换了鞋，领着小宝出去了。四点多回来，小宝举着一个风车，脸冻得通红，跟姥姥讲他坐了小火车。

李凡听见了，没出去。林雨从厨房出来，看了北阳台一眼，也没说什么。

何静这七天上了四个夜班，没上班的三个晚上，也在群里。初四夜里她说：今天我不上班，陪你们到天亮。李凡早上七点醒来翻群，她最后一条是六点零五分发的：我去给我妈做早饭了。

他这才知道，她下了夜班，回家还要给她妈做早饭。

初七，二月四号，假期最后一天。

晚上他把这几天的东西攒到一起，想写一篇文章，给公众号发。写了三稿，题目改了四回，一回比一回长。第一稿叫《春节七天，纪念宝上发生了什么》，开头是三个数：上香多少次，新建了多少座馆，同时在线最多多少人。后面讲服务器怎么扛住的，私信怎么回的，最后一段写“感谢每一位用户的信任”。他拿给林雨看。

林雨看完第一稿，没看第二稿。

“你这篇写的是纪念宝，不是他们。”她说，“你别写了。你先看看他们写了什么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馆里的人。这几天的留言，你给我导出来。”

他导了。只导了公开的馆，不公开的那些，他没碰。从除夕到初七，公开的馆里的留言，一条一行，前面是时间，后面是正文，馆主是谁、写的人是谁，他都去掉了。导出来的表，滚动条缩成了一道细线，拿鼠标往底下拖，要拖好几秒。

“这么多，”他说，“你看不完。”

“我坐地铁看。”

他把文件发到她手机上。表格在手机上打开，字小得看不清，她把屏幕横过来，放大了两回，又把每一行的时间那一栏拉窄了。

林雨的公司在亦庄，单程一个多钟头。二月五号，周三，她上班了。

那几天，李凡注意到她看手机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她看手机，划得很快。这几天她划得很慢，有时候一条要看好一会儿，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。

晚上小宝睡了，她靠在床头接着看。小宝在两个人中间，翻个身，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，她就换一只手拿手机。

李凡问她看到哪儿了。

“初一下午。”

“写的什么？”

“你自己没看？”

他说没有。这几天他看的是审核，是私信，是订单。留言他只看数，一天多少条。去年春节一个礼拜加起来，也没有今年一天多。

林雨把手机递给他，让他从她看到的地方往下看。

妈，今年的饺子是我包的，皮擀得不圆，凑合吃。

爸，家里那只猫今年十四了，还在，就是不爱动了，天天趴在你那把椅子上。

奶奶，我考上研究生了。你说的那个“研究”，我现在也不知道研究什么。

老头子，孙子带对象回来了，我按你说的，给了个红包。姑娘挺好，就是太瘦。

哥，今年没给你买烟，你那个肺。给你供了一壶茶。

爷爷，我会骑自行车了。（妈妈帮我打的字）

他看了十几条，把手机还给了她。

“都是这样的？”

“大部分。”林雨说，“没几个哭的。都在说家里的事。”

二月六号，七号，她接着看。

有一回她把手机递过来：“这个人，初一写了三十一条。”

他接过来看。同一座馆，从早上六点多到夜里十一点，隔一两个钟头一条，都只有一句。

起了。 饺子煮好了，给你盛了一碗。 二姨来了，带了两盒点心。 下雪了，不大。 二姨走了。 没什么事，跟你说一声。 睡了。

他去后台查了一下，这座馆是腊月十八建的，馆主是个女儿，给母亲。

“系统没毛病吧？”林雨问。

“没毛病。”

“我就问问。”林雨把手机拿回去，往下划了。

她在地铁上看，在午休的时候看，在等小宝洗澡的时候看。岳母问她天天抱着手机看什么，她说看工作上的东西。岳母说你们单位过年也不让人歇歇。

七号是周五。夜里十一点多，李凡在北阳台清审核，林雨在卧室看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卧室门开了。林雨出来，没去厨房，也没去卫生间，穿过客厅，拉开了南边阳台的门。

南阳台上晾着岳母洗的床单。林雨站在床单后面，背对着屋里，手机攥在手里，没看。

李凡从北阳台这边，隔着客厅，能看见她的一个后脑勺和半边肩膀。外面零下好几度，她只穿了一件毛衣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客厅中间，停住了。岳父坐在沙发上，电视开着，也看见了。岳父看了李凡一眼，拿起遥控器，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两格。

她站了很久。他回北阳台审了两座馆，再出来，她还站着。他又回去审了三座。

快十二点，阳台门响了。林雨进来，脸冻得发白，手是凉的。她倒了一杯热水，捧着，回了卧室。

第二天早上，林雨在门口换鞋，他问她看到哪儿了。

“过一半了。”她说，拎起饭盒走了。

他打开自己电脑上那份表，把滚动条拖过中间，往上往下各看了几条。有一条是初三晚上写的：

爸，你走前一年，我们吵了一架，为的是我辞职。你到最后也没问我现在干什么。我现在挺好的。

他看了两遍，把表关了。那天上午审核，他审得比平时慢，有一座馆的照片他看了很久，其实没什么问题。

二月八号，周六，调休，林雨还得上班。

那天下午，小宝拿着一盒积木到北阳台门口，说要搭一个城堡，要爸爸一起。李凡看了一眼审核队列，七座，私信三十多条。他把椅子推开，坐到客厅的地板上。

城堡搭了一个多钟头。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回，他没掏。搭到最后，小宝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插在最顶上，说这是旗子。

“爸爸，”小宝说，“你今天没看手机。”

李凡说：“嗯。”

搭完他回了北阳台，私信已经涨到六十多条。

二月九号，周日，林雨看完了。

那张拖不到底的表，她挑出来四十三条，存在手机的备忘录里，没有标题。晚上小宝睡了，她把备忘录发给他。

“怎么挑的？”

“看完过了一天，还记得的。”林雨说，“就这么挑的。”

他坐在北阳台上一条一条看。

儿子，你那屋我没动，被子晒过了。

姥爷，今年春晚的小品不好笑，你要在，肯定也说不好笑。

老伴，楼下那棵石榴树让物业砍了，说根把下水道顶坏了。你种的。

妈，我今年没回去，在厂里值班，食堂包了饺子，没你的好吃。

爸，你那辆自行车我骑回北京了，链子换了一根，车铃没换。

媳妇，闺女今年会自己扎辫子了，扎得歪，我没给她重扎。

姥姥，你腌的咸菜还剩最后一罐，我舍不得吃，放冰箱里了。

他看完四十三条。里面没有一条是长的，最长的不过五六行。没有一条说“永远”，没有一条说“天堂”。都是一句两句，说的是饺子、猫、石榴树、考试、红包、值班、辫子、咸菜。

他给纪念宝写了八个月的文章，林雨改了八个月。他一直以为，文章要讲清楚纪念宝是什么、能干什么、为什么值得用。这四十三条一个字都没讲。

这两天钱也开始进来了。支付那边的结算过了初七恢复，他那张卡一天进的，抵得上十二月里的一个多礼拜。到周日晚上，二月才过了九天，到账的已经快是十二月一整个月的两倍。林雨年底估的那个数，看样子差不了多少。过去三十天登录过的人，也比十二月又往上走了一截。

他把这些告诉林雨。林雨在卧室里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以为她会多问一句，她没问。

那几天的事，林雨记得比他清楚。

初五那天的庙会是她爸领着去的。初六小宝要他讲故事，他讲了一半，手机响了，他说你等一下，小宝等着等着睡着了。岳母私下跟林雨说过一句：“他这个年，一天也没歇。”林雨自己，这一礼拜每天夜里一点多才睡，周四上午开会，她走错了会议室。

岳父那边一直没再提那天的话。林雨说，十五以前都算年。

周日夜里十二点，李凡清完审核，回到卧室。林雨还没睡，靠在床头，手机屏幕是黑的。

“看完了？”他问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他在床边坐下。小宝在中间睡得四仰八叉，一只脚伸出被子。林雨给他盖上。

“那四十三条，”李凡说，“我想拿来用。公众号，或者……”

“用之前得一个一个去问。”林雨说，“人家是写给自己家里人的，不是写给你的。四十三个人，一个一个问，问完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，愿意的改不改名字。”

“我问。”

“你问。”林雨看着他，“审核你做，私信你回，四个群你看，文章你写，代码你改。这些你都做，再加四十三个人。”

李凡没说话。

林雨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，插上充电线。她没看他，看着小宝那只又伸出来的脚。

“这些比你写的任何文章都好。”她说，“可是你得找个人帮你。”

说完，她伸手把小宝那只脚塞回被子里，关了灯。

书里的纪念宝，就是这个
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，点开看大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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