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除夕夜的流量
一月二十八号,周二,除夕。今年腊月小,没有三十,二十九就是年三十。
早上八点,李凡坐到北阳台上,先看了一眼前一天的数。腊月二十八那一天,上香的次数比平时一整天多出六成多。那条线年前最后几天一天比一天高,像上台阶。
审核队列里攒了二十多座,是夜里进来的。他从八点审到九点半,中间刷新了三次,每次都又多出来几座。
十点,岳父在客厅里铺开报纸,裁红纸,写春联。他带了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来,说外头买的印刷的不像样。写了三副,一副贴大门,一副贴厨房,一副小的,他拿着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贴在了北阳台的门框上。
上联:天增岁月人增寿。下联:春满乾坤福满门。
李凡站在边上扶着凳子。岳父贴完,退后两步看了看,没说别的,把剩下的浆糊端回了厨房。
中午以后,后台的数开始往上走,走得很快。
林雨今天放假了。吃过午饭,她搬了个折叠凳坐到北阳台上,拿自己的手机登了公众号后台,接过私信。
这是年前两个人商量好的。私信她回,审核他做。她提前写了一个文档,把这一个月私信里问得最多的十几个问题列出来,每个问题底下一段回复,她改过三遍。真回起来,文档开在边上,她一回也没往那边看。
有人问:“回忆香和思念香有什么区别?”
林雨回:“回忆香不要钱,思念香一个币。哪个都行,都是香。”
有人问:“能不能给我爸供一盘饺子?我妈每年包韭菜鸡蛋的。”
林雨回:“供品里有水饺,三个币。馅儿选不了,您在留言里写上韭菜鸡蛋,他知道。”
她把手机伸过来给他看这一条。“这么回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‘他知道’这三个字,要不要删?”
李凡想了一下,说:“别删。”
还有人问:“我不想让外人看见我妈的馆,行不行?”
林雨回:“行。馆务设置里能设成仅自己可见,外人就看不到了。”发完她又补了一条:“家里人要看,您把他们加成共同管理人,他们就进得去。”
下午两点,当天的上香已经比平时一整天多。审核每清空一次,过半个钟头又是十来座。
三点多,小宝闹着要下楼放炮。岳父拿了一盒摔炮,领他下去了。李凡从北阳台的窗户往下看,楼下空地上,一老一小蹲着,小宝往地上摔一个,“啪”一声,跳起来,岳父在边上拍手。拍了两下,又把手揣回了兜里。
四点,上香是平时一整天的三倍多。
五点多,厨房里的声音大了。岳母一个人做了八个菜,不让任何人插手,只喊过林雨一回,让她去楼下买一瓶醋。
六点半,年夜饭。
桌上摆得满满的:岳母带来的腊鸡、香肠,红烧鱼,四喜丸子,炸藕盒,一盆酸菜白肉。岳父开了一瓶他从老家带来的白酒,给李凡倒了一杯,自己倒了一杯,给岳母和林雨倒了饮料。
“吃吧。”岳父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他端起杯子,跟李凡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
李凡的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。他没掏,吃得很快。林雨看了他一眼,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脚。他放慢了一点。
岳母听见了震动声,问:“谁啊,一直打?”
“不是电话。”李凡说,“是消息。过年,问事的人多。”
岳父夹了一块鱼,没抬头。
七点半,父亲打来电话。
“下午去你奶奶那儿了,烧了纸,放了一挂鞭。”父亲说,“现在我跟你妈在你二叔家,一大桌子人。”
“吃饺子了吗?”
“还没下锅。你二婶包的白菜的。”父亲那边很吵,有人在划拳,有电视的声音,“你那边忙不?”
“忙。”
“忙好。”父亲说,“你岳父岳母在跟前?替我问个好。”
岳母在一边听见了,大声说:“亲家,过年好!”
父亲在那头也提高了嗓门:“过年好,过年好!”
说完这一句,父亲就把电话交给了二叔,二叔说了几句吉利话,电话就断了。
八点,春晚开始。
岳父坐在沙发正中间,岳母在他边上,小宝趴在岳母腿上,没看几分钟就开始打哈欠,又撑着不肯睡。岳母一边看一边评点,这个主持人去年也在,那个歌手胖了。岳父基本不说话,看到小品才笑一下。
北阳台上,李凡和林雨一人一块屏幕。
岳父看春晚的时候,往北阳台这边看过两回。一回是岳母喊林雨出来吃砂糖橘,林雨应了一声没出来;一回是李凡起身去厨房倒热水,路过客厅,岳父的眼睛跟着他走了几步,又回到电视上。
九点,同时在线四百多人。他把服务器的监控挂在左边那台显示器的角上,CPU 百分之三十一,接口的响应时间跟平时差不多。他年前按八倍算过,这台机器扛得住。现在它确实在扛。
扛不住的是人。
审核队列的数,他清完一遍,刷新,又是二十多。都是今天建的馆。人都想赶在零点前,给家里人弄好一个地方。他照样一座一座地看:照片,姓名,生卒日期。看到一张照片太糊的,按平时,他会发消息让对方换一张再审。今天他也发了,只多写了一句:您先换,换完我马上看。
私信那边更快。林雨回一条,进三条。问审核的最多,其次是问怎么上香,再其次是问充值。有人充了六块钱,说没看见币,林雨让她退出来再进一次,过了两分钟,那人回:有了,谢谢。有人什么也不问,只发了一句:我爸今年不在了,我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林雨对着这一条看了一会儿,回:“上一炷香,跟他说说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天堂邮局的四个群里,消息一屏一屏地刷。
何静今年值除夕的夜班。她说科里有孩子的人都想回家过年,她爸走了,家里就她妈一个,她妈说你去吧,她就跟人换了。她在群里说:我在护士站,有事喊我,我隔一会儿看一眼。
十点多,老钟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是医院走廊,一排塑料椅子,窗外有人家的烟花。
“老伴今年在医院过年。我在走廊里坐着,给儿子上了炷香。”
底下回了一串,过年好,保重身体,阿姨早日出院。老钟挨个回了“谢谢”。
小鱼发了一条:“我爸那个号,今天收到一条拜年短信,是他以前单位的同事群发的。我替他回了一句:同乐。”
过了一会儿她又发:“我是不是不该回?”
何静回:“该回。人家记着他呢。”
十点半,小宝在岳母腿上睡着了。林雨出去把他抱进卧室,盖好被子,又回来,坐回折叠凳上。北阳台的窗户缝还是漏风,她的手指头冻得发红。李凡把脚边的电暖器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十一点以后是最高的时候。
郑先生那座馆,他顺手点开了。这一晚上,馆里供了九盘水饺,九个账号,一个人一盘。最后一盘是西安的妹妹放的,底下没有留言。往年她是初一十五才来上香,今天是年三十。
同时在线五百多。订单一条一条往下滚:思念香,思念香,水饺,回忆香,回忆香,蜡烛,水饺,思念香。回忆香是免费的,大多数人点的是它。CPU 百分之三十八,他没管。
林雨这边,私信的未读停在一百二十几上,她回得再快,也降不下去。
“你那个常见问题,”李凡说,“放到自动回复里吧。”
“放了。”林雨没抬头,“七点就放了。他们不看,就要问人。”
有一条是语音,五十几秒。林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,是一个老头,口音很重,说了好几遍,意思是他老伴的馆是闺女给建的,闺女今年在国外回不来,让他自己上一炷香,他找不着在哪儿点。
林雨打字回他,一步一步写:点开闺女发的链接,往下拉,找到上香,选回忆香,不要钱,点一下就行。
过了三四分钟,老头又发来一条语音,只有五秒。林雨听完,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点上了,他看见了。”
十一点四十,何静在群里说:我去病房转一圈。过了十来分钟,她又冒出来:回来了,还有人吗。底下一下子刷出来几十个“在”。
客厅里,春晚到了倒计时前的那一段。岳母去厨房下饺子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。岳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电视的光照着他的脸。
十一点五十,审核又清空了一次。
李凡把这一晚的上香次数拉出来,从傍晚六点算起,到这时候。他拿平时一天的数去除,除出来是十四。
一夜,抵了半个月。
他把这个十四指给林雨看。林雨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回私信去了。
光是水饺和思念香,这几个钟头卖的,就抵得上十二月大半个月的进账。这些钱今晚进不了账,支付那边结算按工作日走,春节七天不算,得过了初七才陆续到他那张卡上。林雨年底估二月能有十二月的三倍,有一大块就是今晚这几个钟头。
窗外,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。回龙观在五环外头,每年这一晚都有人放。北阳台正对着另一栋楼,看不见烟花,只看得见对面的窗玻璃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。
客厅里,电视上的主持人开始倒数。
十,九,八。
岳母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,喊:“快来吃饺子,要零点了!”
李凡和林雨都没动。审核队列里又跳出来七八座,私信的未读涨到了一百三。
三,二,一。
新年的钟声从电视里响起来,一下,一下。
在钟声里,北阳台的门被推开了。岳父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遥控器,大概是起身的时候忘了放下。他看着两块亮着的屏幕,一块上是一排一排的照片,一块上是一屏一屏的消息。
门框上,他上午贴的那副小春联,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有点卷边。
“这些人,”岳父问,“都是给家里人上香?”
客厅里,岳母端着那盘饺子,还站在桌边等着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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