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岳父来了
一月十八号,周六,家里腾地方。
老规矩,岳父母住小宝的屋,小宝跟他们挤大床。他夜里要清审核,屏幕一亮小宝就翻身,书桌只好搬到封起来的北阳台上,卡在洗衣机和窗户中间。窗户缝漏风,他去楼下买了一个小电暖器,三百出头,放在脚边。
晚上小宝睡了,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。
“你爸那儿,”李凡说,“怎么说?”
“年前不说。”林雨说,“我妈知道了,这个年谁也过不好。”
“我天天在家。”
“你就说年底在家办公。你们这行,在家办公的多了,他们也不懂。”
李凡想了一下,说行。
“过完年我跟他们说。”林雨说,“我说。你别说。”
那天晚上他还给父亲打了个电话。往年除夕都是一家三口回河北,在老家过到初三。他说今年回不去了,岳父母来北京,春节那几天纪念宝上人多,他走不开。
“您跟我妈来北京过吧。我给你们买票。”
“我跟你妈不去。”父亲说,“年三十得去给你奶奶上坟。”
“上完坟再来。”
“来回折腾啥。”父亲说,“有你妈在,饿不着。你忙你的。”
他又说了两句,父亲说电视上在放什么节目,就把电话撂了。
一月十九号,腊月二十,周日。
下午三点,北京西站。出站口人挤人,进站那边全是拖着箱子回老家的,他们俩是逆着人流来的。岳母先出来,隔着栏杆就喊小宝的名字。岳父跟在后面,一手拉着行李箱,一手拎着一个编织袋,袋子里是自家灌的香肠和两只腊鸡,沉得他一边肩膀往下坠。李凡接过来,他也没推。
岳父今年六十五,在机关干了三十多年,年轻时在部队待过五年,走路到现在还是一步是一步。话少,家里的事一般不表态。他要是表了态,岳母也不太敢驳。
回到家,岳母把屋子里外看了一圈,看到北阳台,愣了一下。
“这怎么把桌子搬这儿来了?冻不冻?”
“有电暖器。”
“年底了,单位让在家办公。”林雨说,“夜里有时候还得弄,怕吵着小宝。”
“哦,在家好。在家能看着孩子。”岳母说。
岳父探头看了看那两台显示器,回客厅了。
岳父五点起,下楼走两圈。李凡六点就坐到了北阳台上。
审核一天比一天多。腊月里,人都赶着年前给家里人弄好一个地方。平时一天五六座,这几天十几二十座。私信也多,问的大多是同一件事:馆过审核了没有,过年能不能用上。
有一条他记住了。说话的口气是五十多岁的人,一句一句打得很慢。她爱人元旦过后走的,到今天二十来天。儿子在国外念书,机票太贵,年回不来;闺女在深圳,年三十值班。
“馆我还没建,照片还没挑好。我想问问,要是二十八以前交上去,三十晚上孩子们能不能点开?我想让他俩在一个地方,给他爸上一炷香。”
他回:能。交上来,当天审。
隔了几分钟,她回:谢谢。照片我再挑挑,我挑了三天了。
有一天早上,岳父遛弯回来,看见北阳台的灯亮着,问了一句。
“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多。”
岳父看了一眼屏幕。屏幕上是审核队列,一排一排的照片,全是老人。
他没问这是什么,回客厅了。
第二天中午,岳父把手机递给他:“字太小,给我调大点。”
李凡在设置里把字号拉到最大,又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。岳父的手机里装的东西不多,聊天列表就那么几行:岳母,林雨,一个“老干部活动中心”,一个“七八年兵”,后面挂着九十多条未读。
“这个群消息多。”李凡说,“要不要设成免打扰?”
“不用。”岳父把手机拿回去,看了看字,眯着眼往远处挪了挪,“都是老家伙,一天到晚发早上好。不看也得留着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上衣口袋,扣上了口袋的扣子。
小宝也问过。他趴在李凡的椅子背上,看他点通过。
“爸爸,你怎么不去上班了?”
李凡想了想,说:“爸爸没有单位了。爸爸现在自己干。”
“自己干是什么?”
“就是没人管爸爸,爸爸自己管自己。”
小宝琢磨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是你自己的老师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小宝很满意这个答案,跑去跟姥姥搭积木了。
那天夜里,小宝睡在两个人中间,一条腿横过来压在李凡肚子上。林雨在黑暗里小声说:
“我爸看出来了。”
“他问你了?”
“没问。”林雨说,“他看出来了才不问。他要是没看出来,早问了。”
李凡把小宝的腿挪下去。“那还瞒什么。”
“不是瞒他。”林雨翻了个身,“是让他自己挑个时候开口。他开口,跟咱们去说,不一样。”
李凡没太听懂这里头的不一样。那是她爸,她懂,他就照着办。
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在脑子里把要说的数排了一遍。在司七年,N+1,八个月。存款加补偿三十六万多。家里一个月缺两万五。纪念宝十二月挣的,比林雨的工资多三成。他排得很熟。排到最后一项,他不知道该填什么。最后一项应该是“明年怎么办”,他自己也只有一个数:十四个月。
一月二十二号,周三,小年。
北方小年吃饺子。岳母下午就开始和面,小宝站在小板凳上帮着揪剂子,揪得大的大小的小。岳父从超市买回来一包糖瓜,掰了一块给小宝,说以前小年都得吃这个,粘住灶王爷的嘴,上天别说坏话。
小宝问:“灶王爷是谁?”
“管厨房的。”
“那他会说我坏话吗?”
“你今天吃饭不剩,他就不说。”
六点半,饺子上桌。猪肉大葱的,岳母包的个儿大,褶子捏得整整齐齐。李凡从北阳台出来,洗了手坐下,手机揣在兜里。
岳母照例说话。说老家那个表姨的儿子订完婚,女方又要加一套房;说她们楼里的电梯换了新的,坐着不晃;说今年腊鸡腌得咸了,蒸的时候多泡一会儿。
小宝一口一个饺子,吃得满嘴油,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对岳父说:
“姥爷,我爸爸是他自己的老师。”
岳父没听明白:“什么老师?”
“我爸爸不上班了。他没有单位了,他自己管自己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岳母先笑了:“你爸是在家上班。在家上班也是上班。”
“不是。”小宝很认真,“他说他没有单位了。”
岳母的笑停在脸上,看林雨。林雨在给小宝擦嘴,擦完了,把纸巾叠起来,放在碗边上。
岳父把筷子搁下了。
他看着李凡,看了有两三秒。李凡坐直了一点,等着。他想过这一天,在脑子里过过好几遍要说的话:公司调整,协商解除,N+1,这几个月的数,明年的打算。他甚至想好了从哪个数说起。
岳父只问了一句。
“一个月挣多少?”
李凡还没开口,林雨先说了。
“上个月比我工资多三成。这个月到今天,跟我一个月的差不多了。月底,快到我两个月的。”
她说这几句的时候,声音跟报菜价差不多,不高,不低,也不快。说完,给岳父碗里夹了一个饺子。
岳父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李凡一眼。
“嗯。”
他把筷子拿起来,吃那个饺子。
岳母张了张嘴,看看老伴,又合上了。隔了半天,她说:“这腊鸡我真是腌咸了,明天得多泡一会儿。”
“不咸。”林雨说,“正好。”
“你爸说咸。”
“我说不咸。”岳父说。
这顿饭剩下的时间,没有人再提上班的事。小宝吃了十二个饺子,岳母说他今天吃饭不剩,灶王爷不说他坏话了。小宝很高兴,又要了一块糖瓜。
吃完饭,林雨洗碗,岳母擦桌子。李凡回北阳台的时候,从厨房门口过,听见岳母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……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你过得好这个年?”
“那他这是……网上干的什么?”
“正经事。”林雨说,“妈,碗我来洗,你去看小宝。”
水龙头开大了,后面的话听不见了。
他回了北阳台。
审核队列里攒了十几座。他一座一座往下点。
过了一会儿,阳台门响了。岳父进来,手里捏着烟盒和打火机。岳母不让他在屋里抽,在老家他都是去阳台抽。南边阳台晾着衣服,他就来了北边。
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。电暖器“嘀”地响了一声,自己跳了一档。
岳父站在窗边点了烟。李凡接着审。
一座,给母亲的,照片是在照相馆拍的,背景是假的山水。一座,给丈夫的,生卒日期是一九六一到二〇二五,走了还不到一个月。建馆的账号他认得,是那条私信。照片她挑的是一张在单位门口照的,男人穿着工作服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冲着镜头有点不好意思。他先点了通过。
下一座,馆主的昵称叫“老班长”,八十一岁。他给建馆的那个人跟他同岁,前年走的。照片是一张黑白的,两个穿棉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排平房前面,胳膊搭着胳膊,都没戴帽子,冻得脸发皱。生平那一栏只有一行字:
我们一个班的。他先走了。
岳父的烟停在半空。
李凡察觉到身后的人没动,手也停了一下。屏幕上那两个年轻人看着镜头,后面的平房屋檐上挂着冰溜子。
过了几秒,岳父把烟灰弹进窗台上那个空易拉罐里。
李凡点了通过。下一座跳出来,是一个年轻女人给她外婆建的,照片里的外婆在包粽子。
岳父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在易拉罐口上摁灭了,扔了进去。
李凡转过身。
“爸,”他说,“工作的事,本来想过完年跟您说……”
岳父摆了摆手。他把窗户关上,扣好插销,又拉了一下,确认关严实了。
“过完年再说。”
他顺手拿起窗台上那个易拉罐,拉开阳台门,回了客厅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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