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全职的第一个月
一月二号,周四,六点十分,李凡醒了。
闹钟是十一月十八号那天删的。原来定的是六点四十,删了以后,他反倒每天比原来早醒半个钟头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
他轻手轻脚下床,去厨房淘米,煮上粥。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半个馒头,他切成片,在锅里煎了。林雨六点四十起来,看见锅里有东西,愣了一下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六点多。”
“又睡不着?”
“睡着了,醒得早。”
她洗漱完出来,那个蓝色饭盒已经装好了,放在门口鞋柜上。米饭,昨晚的土豆烧肉,几根青菜。林雨拎起来看了看,没说什么,装进包里走了。
七点半,他送小宝去幼儿园。八点二十回到家,坐到卧室角落那张书桌前。
后台先看三样。过去三十天登录过的人,那条线还在往上爬,比十二月爬得慢了。夜里排进来的新馆,九座。公众号私信,一百一十多条。
审核还是老规矩:照片看不看得清,有没有违规的东西,姓名、生卒日期有没有明显的错。九座,审到八点四十。有两座生卒日期不对,他照例挪到最后,打电话问。私信回到十点半。
十点半以后,就没有人找他了。
没有站会,没有周报,没有谁在工作群里叫他“来一下”。屋子里只有冰箱和电脑风扇的声音。他坐在那儿,有一阵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,把后台从上到下又刷了一遍。
上班那七年,他的时间是按别人的会切开的。九点半站会,两点评审,四点对账跑批。纪念宝的事,全塞在这些缝里,和下班以后。现在缝没了,整块的白天摊在面前。
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“待办”。
十二月这一个月,他划掉了九条。审核页加了快捷键,按一个键通过,按另一个键弹出驳回理由;私信加了几条常用回复;首页那张五年没换过的图换了。剩下没划的里头,最上面一条是:留言接口加幂等键(000023,3/26,多一条)。
他看了一会儿,在后面写了三个字:春节后。
留言是春节那几天用得最多的接口。年前动它,要是出了岔子,就是在最多人写字的时候出岔子。上班那几年,公司每到大促前两周就封版,一行代码都不让上。他以前嫌这个规矩死板,现在自己当家,第一件照搬的就是它。
春节会是什么样子,他心里没数。
去年春节在二月十号,那时候一个月登录的人,只有现在的二十几分之一,除夕那天一共上了四十几炷香。这个数拿来估今年,等于没有。能参考的只有中元和冬至,节日当天的访问量是平时的五到八倍。今年除夕在一月二十八号,春节是头一回赶上这么多人。
他把冬至那天的曲线调出来,按八倍往上推了一遍。那台四核八 G 的机器,冬至晚上最忙的时候 CPU 百分之十几,八倍也不到满。数据库连接池他留了余量,够。
机器他不太担心。他担心的是审核。
冬至那天新进来的馆,是平时的三倍多。人都是赶在节前想给家里人弄好一个地方。冬至那天他还是上午、下午各审一轮,有人等了大半天,在私信里问了四遍。除夕要是再翻一番,馆就是一整夜不停地往里进,晚审一个钟头,就有人在零点前点不开自家人的馆。过不了审核的馆,家里人点开链接只能看见一行字:等待审核。
他在待办里又添了一行:除夕审核,每两小时清一次。
写完他自己也知道,这一行解决不了什么,只是把一夜不睡写成了一行字。
十一点,他把那两座日期不对的馆调出来,挨个打电话。
头一个是个姑娘,一接就明白了,说手滑,生和卒两个框点反了,她自己去改。
第二个是个男的,五十多岁,天津口音,电话那头有车喇叭响。馆是给他父亲建的,卒年填的是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号,生年那一格,也是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号。
“生年那一格,您是不是填错了?”
“没错。”那人说,“那是我爸走的那天。生日那个框非得填,我不知道填什么,就把走的那天又填了一遍。”
“您父亲的生日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老辈人不过生日。我活了五十多年,没给他过过一回。他走那天我记得清楚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”
李凡问他户口本上是怎么写的。
“一九三八年一月一号。”那人说,“那是派出所给填的。那时候村里好些老人,户口本上都是一月一号。那不是他的生日。”
李凡没说话。建馆表上,生卒日期是必填的,审核也只认得出年月日对不对得上,认不出哪个日子是真的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说:“那就填户口本上的吧。他这辈子,办什么事用的都是这个。”
“生平那一栏,您可以写一句。”李凡说。
下午那座馆又进来了。生年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,卒年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日。生平那一栏只有一行:生日不详,老辈人不过生日。
他点了通过。
傍晚下楼取快递,碰上了楼下的刘阿姨。刘阿姨住他家正下方,退休前在街道工作,小区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。
“小李,这阵子怎么老在家?单位照样给开工资?”
“给。”
他上楼的时候想,这个“给”字说得不对,也不全错。工资是没有了,可每天确实有钱进来,只是不从单位进。这里头的区别,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在楼下住了十几年的老太太讲清楚。
夜里十二点多,他躺下以前看了一眼天堂邮局。四个群,最新的消息都是何静的。
一群里有人说睡不着,她回:开个小灯,别看手机了,我在这儿看着。三群有人问馆审核了没有,她回:白天会审的,李老师上午一轮、下午一轮,你明早九点以后再看。
她连他几点审都知道。
九月底那条私信,他回的是“别累着”。十一月他在单子最后写了一行“何静的事,想清楚”,到现在也没想清楚。她一分钱没拿,一个月有二十来天夜里在群里。他想过给她发个红包,林雨说别,“人家不是图这个,你发了,倒像是把这事结了账”。
他把手机放下,没回她。第二天早上再看,群里她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二十发的:都睡吧,我去病房了。
一月十号,周五。
早上十点,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他第一反应是去看。是一条天气预报,说夜里有风,注意防寒。
原来的公司每月十号发工资。七年里,每个月十号上午十点前后,手机会响一下,银行短信,代发工资,后面跟一个数。他从来没在意过这条短信,有时候到晚上才看见。
今天十点过了,十一点过了,没有。
他知道不会有。十二月十号那一条是最后一回,十一月上半个月的工资,加那八个月的补偿,一次打进来的。可到了今天这个钟点,他还是看了好几次手机。
林雨十二月做了一张表,十四行,一行一个月,十二月那一行已经涂成了灰的。房贷五号扣了一万五,社保他自己交,两千一百多。那张表只往下走。
往上走的,只有纪念宝那张卡。十二月开始,它每天会进来一笔,最多的那天,抵得上去年三月一整个月。林雨说过,纪念宝的不算,他就没填进表里。每天睡前,两个数他都看一遍。往上的那个,离往下的那个,还差得很远。
下午四点二十,他去幼儿园接小宝。
幼儿园门口等着的,八成是老人,年轻男人就他一个。小宝出来,书包上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恐龙晃来晃去。他手里攥着一张通知,塞给李凡:“老师说下个礼拜五放寒假。”
通知上写着:寒假自一月十八日起,二月十七日开学。
一个月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把通知放在桌上。
“我在家,我看着。”他说。
林雨夹了一筷子菜,看着他:“你一边审核,一边看孩子?”
“能。”
“他要跟你说话呢?”
“我就跟他说话。”
“你一边跟他说话,一边回私信?”
李凡没吭声。他想起这一个月里有几回,小宝在书桌边上站着,叫了他好几声爸爸,他才转过头。
小宝在一边说:“我不用看。我自己会玩。”
林雨被他逗乐了,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。
她还要说什么,手机响了。
是岳母。林雨正在剥蒜,手上有味儿,就点了外放,把手机搁在桌上。
岳母说话从来不需要开场。先说老家一个表姨的儿子订婚了,彩礼要了多少,又说小区里换了物业,暖气比去年热,又问小宝最近长没长个儿,咳嗽好了没有。林雨“嗯”“好”“长了”地应着,一边把蒜剥完。
说了十来分钟,岳母问:“小宝哪天放假?”
“下周五。”
“我跟你爸商量好了。”岳母说,“你俩都上班,孩子放一个月假,没人看哪行。我们腊月二十过去,住到正月十五,过完十五再回来。年也在你们那儿过了。票我让你表弟帮着买,你别管了。”
林雨看了李凡一眼。
李凡低头看着那张寒假通知。
岳父的声音在那边远远地插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岳母说:“你爸问李凡忙不忙,年底了。”
“忙。”林雨说,“挺忙的。”
“忙就对了。忙说明单位用得上他。行,那就这么定了,挂了啊。”
电话断了。林雨抽了张纸,擦手上的蒜味,擦了好半天。
小宝很高兴:“姥姥要来啦?”
“要来。”
李凡打开手机日历,往后翻。腊月二十,是一月十九号,周日。正月十五,是二月十二号。
二十五个晚上。
本文由 AI 生成,作者构思设定并审定。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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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里的纪念宝,就是这个
示例纪念馆的两页,点开看大图。